行走的風景

林麗云

橋的類型里邊，我是偏愛石橋。安土敦乎仁，故能愛——農耕文明孕育出來的東西，即便是作為交通用途的橋，也是那么溫溫和和的。

一橋飛越，兩岸變通途——當初建造橋的目的是出于實用。實用日久，加上人的審美范式與燭照，這樣的橋就不單是便利交通的橋，而是成了一道行走的風景了。

拱形的石橋，那是美術線條上的美。砌橋的石塊自然是堅硬的，當岸邊搖曳多姿的楊柳輕拂過橋身時，堅硬與柔軟又是一對鮮明而可愛的組合。孤立的一座橋也許還不能構成形式上的美，加上岸邊紅花綠樹，底下潺潺湲湲的流水，楊柳岸曉風殘月的意思就是這么出來的。節慶里，在橋的遠處近處張掛大大小小的燈籠，喜洋洋的熱鬧里，一派現世的安穩。過橋的人或攜家帶口的，或不急不慢踱步而走的，終歸是人世里的好景致都在這行走的風景里了。

酒是老的好，愈老的酒愈有醇香濃烈的味道。石橋也是這樣，它須得有經久的歲月風霜才更妙，那滄桑里自有一股不動聲色的力量。略顯斑駁的橋面，被無數手撫摩過而光滑的石欄桿，橋面兩側長著稀稀疏疏大大小小的蕨類植物。橋下碧水泱泱，水流不是太急，靜水流深里更有悠悠歲月的味道。

人與橋相處久了，橋就成了人行走的風景了，許多風雅往事也如綢緞般悠悠抖落出來：“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云，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用橋見證自己長長的歲月履跡，再以“行過許多地方的橋，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來比擬自己的專一與熱烈，這樣精妙的譬喻，今人里邊除了沈從文先生之外，怕是難找第二人了。

拾擷因橋而生發的聯想，古人里邊也比比皆是。“念橋邊紅藥，年年只為誰生？”兵燹人禍之后，整座城殘破不堪，遍地狼藉，揚州繁華成昨日舊夢。惟橋邊紅藥，惟那些不曾在戰火里消失的橋，為這座城保留僅余的一點昔日風景，雖然這風景徒增凄迷，但畢竟是“風景舊曾諳。”至于那“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妙曼往事，那是承平歲月里，江南一春的花事如杜牧心上的一枚胭脂扣吧。杜牧該是時時系念，刻刻未曾忘，所以一揮手就寫下這錦繡詩章。

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寫慣秾情艷詞的手吟出的這兩句詩歷來卻最為人稱道。羈旅行役、遠客思歸是游宦飄零在外的人永遠的愁思。驛外斷橋邊的苦情啊，那是最惹人哀愁的。

哀愁也罷，感慨也罷，橋還是實實在在地承擔著它應有的角色使命。所以，小橋流水人家永遠是江南水鄉的特有景致。江南的美若是巨幅的水墨畫，那些橋必是這水墨畫里最具氣韻生動的一筆。試問，哪座江南水鄉小鎮沒有幾座橋？吳冠中先生的散文《橋之美》里邊有一段話是這樣描述的：茅盾故鄉烏鎮的小河兩岸都是密密的蘆葦，真是密不透風，每當其間顯現一座石橋時，仿佛發悶的葦叢做了一次深呼吸，透了一口舒暢的氣。那拱橋的強勁的弧線，或方橋的單純的直線，都恰好與蘆葦叢構成鮮明的對照。早春天氣，江南鄉間石橋頭細柳飄絲，那纖細的游絲拂著橋身堅硬的石塊，即使碰不見曉風殘月，也令畫家銷魂！——如此看來，石橋還真的是江南水鄉最篤實的底色了。

郁達夫說：“江山亦要文人捧。”此言已被無數因文人而成名的景點證實了，這里就不贅述了。舉一個周莊的例子吧：周莊、周莊的橋，因為藝術家陳逸飛的畫《故鄉的回憶》而馳名天下。粉墻黛瓦、欸乃烏篷船，一孔石橋，一段流水，是綿亙在陳逸飛生命根系里的記憶，陳逸飛不過借助畫筆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自己的鄉愁。誰曾想，他的這一管畫筆不僅讓沉睡千年的小鎮蘇醒過來，還讓它擁有了“中國第一水鄉”的美譽。許多事，冥冥之中也就是這么巧合著。

去江南旅行的人，誰不會尋定一座橋，再以橋為背景拍幾張照片呢？若是女的，想的不外乎是臨水照花人的那些美；若是男的呢，想的或許就是那些一襲長衫羽扇綸巾的倜儻往事。實用的橋構成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它絲絲縷縷地滲入我們的生活。一提筆，筆下不經意間流淌出來的還是關于橋的意象：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清風徐來、水光瀲滟、楊柳拂堤的橋畔確實夠令人銷魂的，由此演繹而來的愛情故事也是令人一唱三嘆。西湖斷橋的許仙與白娘子的有緣千里來相會，就這個故事足以讓錢塘大地傳唱不衰了。故事同樣也發生在西湖邊上的西泠橋，油壁香車里的蘇小小偶然間撩開車上的布簾，看到青驄駿馬翩翩公子阮郁，從此“一見君子誤終身”。到頭來，還是留下那個“千載芳名留古跡，六朝韻事著西泠”的風流佳話讓后人津津樂道了。

是橋催生了愛情傳說，還是愛情傳說讓橋更美，姑且不論。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曾有人對智者說：我喜歡上了一女子。智者說：你有多喜歡這女子？那人說：我愿化身石橋，受那五百年風吹，五百年日曬，五百年雨淋，只求她從橋上經過。

傳說也罷，詩詞也罷，石橋還是石橋，它如如不動地為我們保持一闕前塵往事里的剪水秋影。在紛擾的世事里邊，這些漸行漸遠卻愈加分明的古橋讓我們多了一份水墨清淺的黑白記憶，也多了一份橋下聽風聽雨也看花的閑雅情懷。

如此，行走中的風景是不是更幽妙從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