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金娜
藍毛是一只鸚鵡。
一年前的某個周末,微雨,我去木樨園買成衣制作課需要的布料。當我抱著三米絨布踏著泥漿往回走的時候,也不知怎么了,莫名往路右邊看。視線穿越烤紅薯的小車和炸毛雞蛋的攤子,落在一只正在臺階上蹦跳的鸚鵡身上。我站住了,驚奇于自己怎么會看到遠處小小的它,更驚奇于它怎么會在這種地方出現。市場里雖有賣羽毛飾品,但似乎不見有人殘忍到現場拔鸚鵡毛加工的。我緩過神來,躡手躡腳地走到近處俯身觀察。是只藍色的虎皮沒錯,僅比麻雀能讓人稍多些驚喜。可它少一只腳,這太罕見了。我以為自己遇見了珍稀變異品種,但仔細一看,它那只獨腳之纖弱伶仃明顯難以用來支撐身體。它的翅膀雖然健康,卻沒了飛翔的力氣。看著這只鸚鵡在我面前難堪地兩步一晃三步一摔,我頓生悲憫,滿腦子都是它被主人掰斷腳后扔進垃圾桶的慘烈畫面。與它互相打量兩三個回合之后,我迅速脫下牛仔服把它罩進去,一路捧回我在地壇公園附近租下的房子。

我把這只老鸚鵡拿出來放在客廳飯桌上的時候,它已鬧騰得筋疲力盡。可從它憤怒和驚恐的眼神里我明白,它想當然地認為我是個渾蛋,與以前虐待和遺棄過它的人一樣。我憂傷地忍了,去超市給它買來小米(因為以前家中養過的白玉鳥愛吃小米,我希望它們食譜相近),撒在桌上等著它吃。
等待它克服不信任屈尊進食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從無聲期待到出聲鼓勵再到昏昏欲睡,直到絕望離去后它才停止裝死,用獨腳艱難地蹦進小米堆里,以禽類的方式狼吞虎咽起來。
我想了許多英文名和中文名,有的美麗而拗口,有的好喊但傻氣十足,都不符合它樸素滄桑的氣質。末了,我決定就叫它藍毛,名字樸實簡單點兒,按農村老人們的話講,命壯好養活。真希望如此。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我已忘記了家里有藍毛這回事,出屋時猛然聽見它叫,被嚇了一大跳。我循聲望去,見它金鳥獨立在窗臺上。精神和胸脯都很飽滿,宛若一只袖珍公雞。尤其是,當它發現我是大而不能飛的蠢物時,更加得意起來。整日站在暖氣管子上,盡量掩蓋殘疾,極力炫耀翅膀,高興時會發出鸚鵡特有的刺耳叫聲,顯然以自己的破鑼嗓子為榮。
我是多么希望它趕緊愛我依賴我。但時間一天天過去,我作為主人的自尊心不斷受著傷害。我生氣,甚至很殘忍地餓過它兩天,希望用食物勾引它放下身段與我交好。可是我小看了藍毛的尊嚴,它用它鐵一般的意志羞辱了齷齪的人類大沙文主義。
我被打敗了,賭氣買來一斤小米全部倒在桌子上,又把原來給它喝水的小碟換成盆。吃吧,吃個夠!我叉腰指著單腿站在暖氣管子上的藍毛說。藍毛歪著腦袋輕蔑地看看我,然后扭頭望向窗外。
有一天我正在屋里畫畫,突然聽見撲棱棱的聲響從頭頂呼嘯而過。傻傻的藍毛第一次飛進里屋,不知是出于驚恐還是激動于室內的溫馨,反正就那么“砰”地一下,撞到墻上,跌落下來。等它終于找到房門飛出去,我也不慌不忙地跟了出去,只見桌上一粒米都沒有了。我當時一下被感動和內疚擊倒。不論它到底為什么進屋,我要理解為它是去尋我。它認識我,知道我對它好,能給它吃的。這簡單但重要的認知足以令我心花怒放。同時,我也意識到一個問題,該為放肆而孤獨的它找個籠子及伴侶了。
周末我便與好友去官園動物市場,見識到了各種活潑可愛的禽鳥,也打聽到了虎皮鸚鵡的價格為全場最低:十元。心中不免替身殘志堅的藍毛感到不平。在賣鳥人的講解下,我還終于搞清了藍毛的性別及年齡——鼻端蠟膜呈淺藍色為公,呈肉灰色為母。若呈深藍色如我家藍毛,便是風燭殘年的老頭了。
在強烈的補償心理作用下,我戳在賣虎皮鸚鵡的鳥籠前精挑細選了十分鐘,終于挑出一只苗條而鮮艷、風騷而多語的母鸚鵡。我相信它是它們世界中當之無愧的美女,更相信久已不近女色的藍毛會對它一見傾心。那么,就叫它小藍毛吧。
事實證明人類的一廂情愿是多么可笑且可恥。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藍毛抓進籠子,它則把全部精力用在思考并實踐怎么出去,對于身邊楚楚動人的小藍毛無動于衷。小藍毛對藍毛更是憎惡至極——用不著理由,連我都發自內心地承認:真真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小藍毛一定恨死我葬送了它的青春,但因為發泄不到我頭上,便整日變著法兒折磨藍毛。籠子里有它們的生存法則,我也只能齜牙咧嘴地站在外面用它們不懂的語言喊:“藍毛,揍這個潑婦!”
可藍毛從不揍它。它啄我的時候相當兇猛,與小藍毛在一起卻異常弱勢。我寧愿把這理解為一只歷盡滄桑的老鸚鵡在默默付出最后的愛情,也不愿認為它真的行將就木。可無論怎樣,小藍毛從不曾見好就收,吃飽喝足之后唯一的樂趣便是欺辱它殘疾的前輩。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決定再為藍毛挑選幾個善良憨厚的伙伴,撫慰它一再受傷的心靈。
我便再去官園,挑中一對黃綠相間的云斑鸚鵡。黃是鮮亮的檸檬黃,綠為正宗的鸚哥綠,眼珠子黑亮無比,顏色模樣都極為討喜。而且價錢還比虎皮貴五塊哩。我想這對俊男靚女足以殺殺我家小潑婦的蠻氣。我鄭重地為它們命名為,公黃毛與母黃毛。
雖然籠內不夠太平,但小藍毛有了對手,我總算可以替藍毛松口氣。看著小輩們吵吵鬧鬧,這也算是受盡苦難之后享受天倫吧。盡管這天倫是人造的,時間長了誰敢說不能親如一家?就算是愛情,也未必得不到。我的藍毛老實持重又有性格,小藍毛早晚會被它吸引……當然了,這些都是我作為專制的封建家長,僅靠每天看它們一兩眼得出的自我安慰。
終于迎來一個輕松無事的周末,我專門騰出來一個下午搬著凳子進陽臺,一邊曬太陽一邊陪伴我的藍毛黃毛。它們向來不歡迎我,除非缺食少水。但在我耐心地保持一個姿勢基本不動五分鐘之后,它們開始原形畢露。我至此才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小藍毛與母黃毛不知從何時開始停戰,協同公黃毛一起欺負藍毛!在并不算太逼仄的籠子里,殘疾的藍毛被四處排擠,挨餓受凍。只有那幾只鸚鵡吃飽喝足并且惡作劇玩夠,藍毛才得以收拾點兒殘羹剩飯,然后窩在角落里茍且偷生。
雖然我明白動物世界的生存法則就是如此殘酷,可當初買那三個家伙給它們好吃好喝就是為了陪伴孤苦的藍毛,它們竟敢知恩不報讓藍毛更加孤苦,主人豈有不怒之理?說時遲那時快,我拍案而起照著籠子就撲過去,盡量使自己的表情猙獰如老虎(后來想想這些人工養育的鸚鵡肯定從沒見過老虎)。包括藍毛在內的所有鸚鵡都被嚇得靈魂出竅,亂撲騰一通后扎在一堆瑟瑟發抖。
我深深為藍毛悲傷,甚至有過把剩下三只壞鸚鵡紅燒吃掉的沖動。好在兩只黃毛終于墜入愛河,整日耳鬢廝磨交嘴互喂。心理嚴重失衡的小藍毛充當起變態的第三者,沒日沒夜地攻擊母黃毛勾引公黃毛。不再具備任何性吸引力的老藍毛終于得到了暫時的安寧,每天埋頭吃喝、睡大覺,望著窗外思考問題。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寒假到來。我當然不能帶毛毛們回家,可也不愿意把它們寄養在別處。只好把它們驅趕到暖和的客廳,在地上放了足夠吃半年的小米,三洗臉盆清水。它們都站在暖氣管子上歪著腦袋看我,我也歪著腦袋看它們。別的我不擔心,就希望再回來的時候藍毛還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