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

母親的娘家是北平德勝門外,土城兒外邊,通大鐘寺的大路上的一個小村里。母親生在農家,所以勤儉誠實,身體也好。這一點事實卻極重要,因為假若我沒有這樣的一位母親,我之為我恐怕也就要大大的打個折扣了。
我不知道母親年輕時是什么樣子。但是,從我一記事兒起,直到她去世,我總以為她在二三十歲的時節,必定和我大姐同樣俊秀。是,她到了五十歲左右還是那么干凈體面,倒仿佛她一點苦也沒受過似的。她的身量不高,可是因為舉止大方,并顯不出矮小。她的臉雖黃黃的,但不論是發著點光,還是暗淡一些,總是非常恬靜。有這個臉色,再配上小而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亂看的眼珠兒,誰都可以看出她有一股正氣,不會有一點壞心眼兒。乍一看,她仿佛沒有什么力氣,及至看到她一氣就洗出一大堆衣裳,就不難斷定:盡管她時常發愁,可決不肯推卸責任。
父親死了。兄不到十歲,三姐十二三歲,我才一歲半,全仗母親獨力撫養了。父親的寡姐跟我們一塊兒住,她吸鴉片,她喜摸紙牌,她的脾氣極壞。為我們的衣食,母親要給人家洗衣服,縫補或裁縫衣裳。在我的記憶中,她的手終年是鮮紅微腫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兩大綠瓦盆。她作事永遠絲毫也不敷衍,就是屠戶們送來的黑如鐵的布襪,她也給洗得雪白。晚間,她與三姐抱著一盞油燈,還要縫補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終年沒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還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