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制定規則

徐賁

約瑟夫是一位猶太歷史學家，大約生活在公元37年至100年。約瑟夫在耶路撒冷受到過非常好的教育，曾經帶領猶太人武裝起義，反抗羅馬統治。約瑟夫和他的戰友殺死了許多羅馬人，但最后起義失敗。羅馬人占領喬塔帕特后，約瑟夫和40名猶太戰士（其中一名是他的朋友）一起躲進一個山洞。猶太戰士們寧死不降，要求全體自殺。

約瑟夫不想死，他對戰士們說，真正的戰士必須死于強者之手，猶太教不允許自殺。他說，有一個比自殺更好的赴死不降的辦法，那就是，所有41名猶太戰士圍成一個圓圈，1、2、3報數，第一個報到3的人由第二個報到3的人殺死，以此類推。最后剩下的那個人因為手上有猶太同志的血，所以可以自殺。約瑟夫把自己安排在第16個位置上，把他的朋友安排在第31個位置上，結果一輪輪“命運安排”的屠殺下來，只剩下約瑟夫和他的朋友兩個人。于是兩個人一起走出山洞，投降了羅馬人。

約瑟夫投降并沒有破壞先前約定的規則。他無須破壞約定的規則，因為他自己就是規則的制定者。在制定規則時，他已經為自己不遵守規則留下了后路。他甚至可以用高尚的道德理由為自己投降羅馬人辯護。他投降，是因為他不愿親手殺死他的猶太同志（他的朋友）。他可以說，投降是忍辱負重。他為羅馬人除掉了那些負隅頑抗的猶太人，踩著戰友的尸體，當然還有羅馬人的尸體，存活了下來。

卡內提（英籍猶太作家）平靜地敘述約瑟夫的故事，他只是提示“權力”與“幸存”的關系，提示權力者總是為別人設置他自己不必遵守，卻可以置別人于死地的正確路線。

卡內提于1981年獲諾貝爾文學獎。20世紀是一個人類經歷了無數苦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自我糟踐和自我毀滅的時代，而這些都是以無數普通人的煎熬、災禍甚至死亡為代價的。他們的尸骨堆砌成偉大人物的權力殿堂。對那些閃耀著光輝的權力人物，卡內提揭開了藏在他們傲人光環下的毒質蜇刺和死亡指令。

（摘自《在傻子和英雄之間：群眾社會的兩張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