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毓慶,王卯根
【梵凈古典學】
《詩經(jīng)·邶風·柏舟》時代、作者及詩旨的研究
劉毓慶1,王卯根2
(1.山西大學 文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6;2.太原師范學院,山西 晉中 030619)
檢討中日朝數(shù)百種有關(guān)《詩經(jīng)》著作及筆記數(shù)據(jù),綜合分析、研究《詩經(jīng)?邶風·柏舟》篇的時代、作者、詩旨問題,縷分歧說十數(shù)種,詳加辨析、考證。認為朱熹及20世紀的研究,所言只是一種可能性,而沒有根據(jù)。《詩序》之說,與經(jīng)文不相違,且去古未遠,當有傳說根據(jù),故不可輕易否定。
《詩經(jīng)?邶風?柏舟》; 時代; 作者; 詩旨
《詩經(jīng)·邶風·柏舟》(后簡稱《柏舟》)是《邶風》的第一篇。在《詩經(jīng)》中,十五《國風》及二《雅》三《頌》每一部分的第一篇,在各部分中都是最重要的,《柏舟》也不例外。而且其居于變《風》之首,對后世的影響也較變《風》各篇為大。清人陳僅曾稱其為“《離騷》藍本”[1],明賀貽孫則謂“《離騷》《九章》,信其苗裔”[2],因而20世紀的各種《詩經(jīng)》選本,《柏舟》都與于其中。但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的學人勇于創(chuàng)立新說,而惰于繼承前修。故而在《柏舟》的研究上只增多了異說,而沒有實質(zhì)性的推進。筆者則是要在充分尊重前賢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對《柏舟》時代、作者及詩旨問題進行探討,以期幫助讀者對文本有更深入的理解。
關(guān)于《柏舟》的時代,前人專門探討的不多。一般都是在論述詩之主旨時連及的。考歷代異說,約有以下六種:

但這里的主要問題并非頃公在夷王還是厲王時,而是《毛序》何以言“衛(wèi)頃公之時”。明朝呂柟曾為之作過回答說:“然則何以知其為頃公也?曰:頃公者,隳廢社稷之謚,嘗賂玉請命矣,又在靖伯、貞伯之后,厘侯、武公之前也。”[7]兩千年后的人回答兩千年前的問題,并為之找證據(jù),顯然力不從心。故宋儒朱鑒《詩傳遺說》引朱子遺說云:“《小序》尤不可信,多取春秋中惡謚之君以系之。如傾覆社稷曰‘頃’,故序《柏舟》,硬差排為衛(wèi)頃公之詩。”又說:“如衛(wèi)《柏舟》之刺衛(wèi)頃公之棄仁人,今觀《史記》所述,竟無一事可記。頃公固亦是衛(wèi)一不美之君,序《詩》者但見其有棄仁用佞之跡,便指為刺頃公之詩。”①朱鑒《詩傳遺說》卷2,依次見《四庫全書》第75冊第517頁、527頁,臺灣商務(wù)印書館影印文淵閣本,1986。
2.衛(wèi)惠公時。此一說出自劉向《列女傳》。該書《貞順傳·衛(wèi)宣夫人》云:“夫人者,齊侯之女也。嫁于衛(wèi),至城門而衛(wèi)君死,保姆曰:‘可以還矣。’女不聽,遂入,持三年之喪。畢,弟立,請曰:‘衛(wèi)小國也,不容二庖,請愿同庖。’終不聽。衛(wèi)君使人訴于齊兄弟,皆欲與君,使人告女,女終不聽,乃作詩曰:‘我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厄窮不閔,勞辱不茍,然后能自致也。言不失也,然后可以濟難矣。”[8]據(jù)此,詩作于宣公卒后,惠公之世。《史記·衛(wèi)康叔世家》載:“宣公乃以子朔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為惠公。”李樗《毛詩詳解》引《韓詩》說亦云:“衛(wèi)宣姜自誓所作”。[9]5衛(wèi)宣公去世于公元前700年,據(jù)此,詩當產(chǎn)生于公元前700年后。不過這個故事有顯明的宣揚女性貞操之嫌,有秦漢的觀念烙印,出自后人編造無疑。
3.衛(wèi)莊公時。此說由朱熹提出:“《列女傳》以此為婦人之詩。今考其辭氣卑順柔弱,且居變《風》之首,而與下篇相類,豈亦莊姜之詩也歟?”②朱熹《詩經(jīng)集傳》卷2,見《四部叢刊三編》經(jīng)部,上海涵芬樓影印中華學藝社借照日本東京巖崎氏靜嘉文庫藏宋本。莊姜即衛(wèi)莊公夫人,齊女,姓姜氏。莊公在位時間是公元前757—公元前735年。顯然朱熹只是一種猜測,其根據(jù)只是“與下篇相類”,“下篇”是《綠衣》篇,《詩序》說:“《緑衣》,衛(wèi)莊姜傷己也。”再下是《燕燕》《日月》《終風》,《詩序》皆謂莊姜作,故此篇也應(yīng)該是莊姜之作。這就是朱熹的邏輯。清人張敘曾為朱熹辯護,找到了兩條證據(jù),一是朱熹所提到的“與下篇相類”問題,其云:“下《綠衣》《燕燕》《日月》《終風》,《序》本謂莊姜詩,《擊鼓》則州吁詩,朱子未以為信,而定《燕燕》為莊姜詩,《擊鼓》為州吁詩。然《燕燕》之為莊姜詩可信,則《柏舟》《綠衣》亦可信矣;《擊鼓》之為州吁詩可征,則《日月》《終風》亦可征矣。”二是從“二《南》”與“三《衛(wèi)》”相對的角度,分析其必莊姜無疑:“然《詩》之編次,圣人蓋自有深意,不專以世次歲月作編年紀事體也。《風》首《關(guān)雎》,而以二《南》為正經(jīng)。若在后人,定以《王風》次之矣。今反系以三《衛(wèi)》與二《南》作反對,豈拘拘年月世次之謂哉?則以《柏舟》及下四篇俱作莊姜詩,有何不可?蓋周初女德莫勝于太姒,以后女德莫勝于莊姜,乃一則德福兼隆,一則德厚福薄。既以此反對,實以見太姒遇文王則‘刑于’化洽,莊姜遇衛(wèi)莊故家國亂亡,益以著明修身齊家之效雖由內(nèi)助,實由人君耳,故特以莊姜五詩反對太姒之三作,而居變《風》之首也。……則首篇朱子謂婦人不得于夫者,此婦人即莊姜無疑也。”[10]
由于朱熹在經(jīng)學上的權(quán)威地位,這幾乎成了元明以降的主流觀點。如明季本《詩說解頤正釋》說:“婦人不得于夫而怨慕也。《小序》為衛(wèi)頃公時仁人不遇之說,朱子既詳辯之矣,以其與下篇相類,疑為莊姜之詩。竊意此詩怨而不怒,非莊姜之賢不能及此。《列女傳》以為衛(wèi)宣夫人之詩者,非也。”[11]魏浣初亦云:“《柏舟》之詩,說者以為不出于婦人,然而‘靜言思之,寤辟有摽’,何無丈夫氣也?但以為莊姜之詩,則《朱傳》疑而未之信耳,然恐亦非莊姜不能作。”[12]陳啟源《毛詩稽古編》曾批評風從朱子者說:“朱子雖引《列女傳》為證,然不全用其說,而疑為莊姜詩。蓋亦心知其非,特欲借之以助己排《敘》耳。獨怪后世耳食之徒,因朱子揣度未定之語,竟據(jù)為典故,遂實指此詩為莊姜作。有張學龍及朱善者,執(zhí)此以立論,言之鑿鑿然。緝《大全》者又錄其語于書,以示后學。訛以仍訛,妄以生妄,經(jīng)學之陋如此,可勝嘆哉!”[13]
4.周公時。此說由明人豐坊提出。豐坊偽造了三部關(guān)于《詩經(jīng)》的書,一是子貢《詩傳》,二是申培《詩說》,三是他們家世代治《詩》的成果《魯詩世學》。這三部書,共同把《柏舟》的歷史拴定在周初,與周公聯(lián)系起來。偽《詩傳》說:“管叔封于邶,與蔡叔、霍叔、康叔監(jiān)殷。四國害周公,康叔諫,不聽,三叔遂以殷畔。康叔憂王室,賦《柏舟》。君子曰仁矣。”偽《詩說》說:“康叔因管叔欲害周公,挾武庚而叛,憂之而作。”《魯詩世學》于《正說》中解釋:“管叔名鮮,文王第三子,太姒所出,武王弟,周公兄。初,文王封之于管,武王克商,改封之為邶侯。蔡叔名度,封蔡候;霍叔名處,封鄘侯,以罪廢為庶人,三年復侯,改封霍;康叔名封,封衛(wèi)侯;皆周公弟也。周公名旦,文王第四子。四國者,殷、管、蔡、霍。成王幼立,周公攝政,管、蔡流言于國,曰‘公將不利于孺子’。周公避居于魯,而成王聽太公、召公之言,迎周公復政。管叔懼,乃同蔡、霍挾武庚以叛。獨康叔心乎王室,憂之深,而作此詩也。漢世講師蓋聞君子稱仁之說,而不知仁人為誰,故《小序》曰:‘仁而不遇也。衛(wèi)頃公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cè)。’鑿空杜撰,其謬已甚。朱子辨之當矣,然又因劉向《列女傳》以為賢婦之詩,而疑其亦為莊姜所作。皆由未見子貢此《傳》而臆之,所為齊固失之,楚亦未為得之者也。”[14]
豐坊駁了毛、朱之說,為康叔憂周公說開路。因其以子貢、申培的名義拋出的觀點,因此當時迷惑了不少人。但畢竟違于歷史,難以立腳。故何楷否定其說云:“考《地理志》云:邶以封紂子武庚,使管、蔡監(jiān)之。是詩固《邶風》也,篇中如‘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似是惡管、蔡之詞。至如‘威儀棣棣’‘覯閔’‘受侮’等語,皆與康叔不類。至子貢《傳》則謂:‘管叔封于邶,與蔡叔、霍叔、康叔監(jiān)殷。四國害周公,康叔諫,不聽,三叔遂以殷叛。康叔憂王室,賦《柏舟》,君子曰仁矣。’《漢書》亦曰:‘周公善康叔不從管、蔡之亂’,然考《史記》,明言武王封管、蔡之時,康叔尚少,未得封。及周公殺武庚祿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遺民封康叔為衛(wèi)君。周公旦懼康叔齒少,乃申告康叔,謂之《康誥》《酒誥》《梓材》以命之。則所謂康叔先受封及不從管、蔡之亂者,皆未足信。”[15]410方玉潤雖不同意詩與康叔有關(guān),而卻認為此為邶國未亡前夜之時,其時代也四國害周公同時。說詳后。
5.衛(wèi)宣公時。此說由清人牟庭新創(chuàng)。牟庭是一位非常好立異標新的學者,他在《詩切》用了大量篇幅來論證此詩為衛(wèi)公夫人夷姜作。首先他接受了劉向《列女傳》“宣公夫人”作詩的傳說,認定其為《魯詩》家說。接著認為“宣公夫人”即“夷姜”而不是“宣姜”,并對宣姜說進行批駁。而后分析說:“《史記·衛(wèi)世家》曰:‘初,宣公愛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左傳》則曰:‘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杜注云:‘夷姜,宣公之庶母也。’此杜氏以意言之,《傳》無明文。考宣公之嫡母曰莊姜,無子。又有厲媯,生孝伯,早卒。厲媯之娣戴媯,宣公庶母也,生完,為桓公。又有州吁之母,嬖人,亦宣公庶母。更無庶母曰夷姜者。據(jù)《春秋》,隱四年春,衛(wèi)州吁弒其君完。九月,衛(wèi)人殺州吁于濮。冬十有二月,衛(wèi)人立晉。《左傳》曰:‘冬十二月,宣公即位。’《史記·衛(wèi)世家》曰:‘迎桓公弟晉于邢而立之。’以此言之,則《魯詩》所謂衛(wèi)宣夫人即夷姜矣。夷姜之始嫁于衛(wèi),蓋為桓夫人也。至城門而州吁之難作,桓公死,即隱四年春二月戊申日事也。及宣公立為君,而強請夷姜以為夫人,宣公即桓公弟也,此所謂弟立請同庖者也。《魯詩》言‘使人訴于齊兄弟,齊兄弟使人告女’,即此詩所云‘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者也。”[16]
6.衛(wèi)武公時。此說由民國時林義光提出。他認為《列女傳》記載的“衛(wèi)宣夫人”,應(yīng)該是“衛(wèi)寡夫人”之誤,而這“寡夫人”應(yīng)當是共姜。其文云:“按《史記·衛(wèi)世家》:‘厘侯卒,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襲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羨(埏,墓隧也)自殺,而立和為衛(wèi)侯,是為武公。’事頗與《列女傳》合,則《邶》《鄘》兩《柏舟》實為一人之詩。彼為其母不諒而作,此為兄弟之怒、群小之侮而作也。《國語》謂武公年九十五作《抑》詩,則其人則必非篡弒者,而《列女傳》亦不言衛(wèi)君以弒死,蓋史遷誤采異說耳。”③《中華國學叢書》林義光《詩經(jīng)通解》卷3,第20頁左半小頁,臺灣中華書局,1969。《鄘風·柏舟》,《詩序》認為是“共姜自誓”,又說:“衛(wèi)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誓而弗許,故作是詩以絕之。”共姜之事在武公時。歐陽修說:“《鄘·柏舟》《衛(wèi)·淇澳》,皆衛(wèi)武公之詩。《柏舟》之作,乃武公即位之初,年當系宣王之世。”[17]
以上諸說,劉向《列女傳》之說,顯然與歷史不符;朱熹以下諸說,全憑邏輯推導,沒有歷史根據(jù)。近現(xiàn)代不少學者,因有《詩經(jīng)》為民間產(chǎn)物的觀念作梗,故在時代問題上難以置信。唯有《毛詩序》“衛(wèi)頃公之時”一說,因其出現(xiàn)在先秦,可能有傳說依據(jù)。故何楷說:“頃公時事無所考據(jù)。《史記》:衛(wèi)自康叔封為孟侯,子康伯立,六傳至貞伯,俱降封伯。貞伯卒,子頃侯立,厚賂周夷王,復命為侯。以謚法考之,墮廢社稷曰‘頃’,則謂其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cè)者,理或然也。”[15]408清黃中松《詩疑辨證》對《列女傳》及朱熹之說進行了辨正,并考證了劉向的《上封事》,最后的結(jié)論是:“考《左傳·昭公二十年》,公子朝通于襄夫人宣姜。杜注:‘宣姜,靈公嫡母。’則衛(wèi)果有兩宣姜,然皆淫亂之人也。《詩》止于陳靈,楚入陳在魯宣公之十一年,不應(yīng)復有昭公時詩耳。且劉向《上封事》,引《詩》而曰‘小人成群,亦足慍’,則與《毛詩》說合,故朱子雖引《列女傳》,仍不全信其說也。朱子注《孟子》后于《詩傳》十三年,仍用古《序》,當是晚年定論,故后儒多從《集注》,而不從《集傳》。胡雙湖獨信朱子‘詩詞卑順柔弱’之語,謂即末章‘不能奮飛’句可見,竊正以此言可驗為仁人之詩爾。蓋良禽擇木而棲,志士擇君而事。去就之際,臣子可以自決。此詩之仁人分屬親賢,心憂宗國,雖不見用,而不忍輕去,故有‘不能奮飛’之嘆耳。”[18]也就是說,第一,對于《詩序》之說,我們找不到反證,無法否定。第二,我們也找不到既有歷史根據(jù)又符合邏輯的更合理說法來取代《詩序》之說。因此,以遵從《詩序》說為妥。如果作進一步的考慮,考鄭玄《邶鄘衛(wèi)譜》“(康叔)七世至頃侯,當周夷王時,衛(wèi)國政衰,變風始作”,是衛(wèi)國政衰出現(xiàn)在衛(wèi)頃公之后。變風之作也在此時,而《柏舟》居變風之首,其時代應(yīng)該較他篇為早,也當在其時。《衛(wèi)康叔世家》說:“頃侯立十二年卒,子厘侯立。厘侯十三年,周厲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四十二年,厘侯卒。太子共伯余立為君,共伯弟和有寵于厘侯,多予之賂;和以其賂賂士,以襲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厘侯羨自殺,衛(wèi)人因葬之厘侯旁,謚曰共伯,而立和為衛(wèi)侯,是為武公。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4]1591從這里可以看出,衛(wèi)國在頃公之后曾活躍在西周的政治舞臺上,而頃公與武公之間,是一段政治混亂的歷史時期。因此居變風之首的《柏舟》,傷于“群小”的悲憤產(chǎn)生于此時,既合于歷史,也不違背邏輯。應(yīng)該說《詩序》之說是有道理的。如果作寬松理解,《柏舟》當產(chǎn)生于頃公與武公之間政治混亂階段。
與上述時代問題的分歧相應(yīng),歷代中、日、朝學者對于《邶風·柏舟》篇的作者問題分歧大略如是,簡言之亦有七說。
1.衛(wèi)之仁人說。《毛詩序》所謂“仁人不遇”,意在說明其作者乃“仁人”。鄭玄申之曰:“不遇者,君不受己之志也。君近小人,則賢者見侵害。”[3]296這里的“己”自然是詩人,也就是《詩序》所說的“仁人”。宋嚴粲《詩緝》于目錄《柏舟》題下標注:“言仁而不遇。”[19]4即言詩人是仁而不遇者。于正文注釋又說:“衛(wèi)衰世也,而有《柏舟》之仁人,非無賢也,不遇合耳。雖仕其朝,而不得行其志也。君子不遇合,則小人親近而得志矣,其勢相為消長也。此詩皆憂國之言。身雖不遇,而惓惓于國,今誦其詩,猶想見其藹然仁人之氣象也。劉向《列女傳》以《邶·柏舟》為衛(wèi)宣夫人之詩,此《魯詩》說也。《孔叢子》載孔子讀《柏舟》,見匹夫執(zhí)志之不可易,則非婦人之詩也。”[19]45這是對《毛詩》說的發(fā)揮。這里提到了一個“仕”字,表示其身份是官員。又提到了一個“賢”字,表示其品格屬“仁人”。明李先芳干脆說:“衛(wèi)賢臣不遇于君,猶不忍去,厚之至也。”[20]詩人被認定為“賢臣”,劉沅則又進一步確定為“宗室賢臣”[21],這都是在“仁人”這一概念的基礎(chǔ)上,結(jié)合其政治訴求而作出的推衍。
2.衛(wèi)宣夫人說。此劉向《列女傳》說。李樗《毛詩詳解》引《韓詩》又確定為“衛(wèi)宣姜”。論見前述。人多以宣姜之淫不能當詩之堅貞,龔橙辨析說:“《柏舟》,宣姜悔過也。《李黃集解》:《韓詩》曰:‘《柏舟》,衛(wèi)宣姜自誓所作。’《列女傳》:衛(wèi)寡夫人者,齊侯之女,嫁于衛(wèi),至城門而衛(wèi)君死,保母曰:‘可以反矣。’女不聽,入。持三年之喪畢,弟立,請曰:‘衛(wèi)小國也,不容二庖,請同庖。’女不聽。衛(wèi)君使訴于齊,齊兄弟使人告女,女作詩曰‘我心匪石’云云。又‘威儀棣棣’云云,言左右無賢臣,皆順君之意。此事誤屬宣姜,又二宣姜分列《貞順》《孽嬖》二傳。衛(wèi)無二宣姜,《御覽》引此作‘寡夫人’,似別有此貞婦在春秋前。然‘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明用共姜之詩;‘日居月諸’,又用莊姜之詩,非宣姜而何?蓋疑宣姜不能作是詩,而誤舉它事實之耳。”[22]
3.莊姜說。此說由朱熹提出。從之者甚多。清儒汪梧鳳說:“毛、鄭、孔本《小序》以為仁人不遇之作,《朱傳》獨斷為婦人之詩,且疑婦人為莊姜,真可謂善讀是詩者……此以知非婦人不為此言,非賢婦人不能為此言。是詩宜從朱《傳》為莊姜作,可無疑焉。”汪氏又舉三條證據(jù)以成莊姜說,一是從《詩經(jīng)》的編次上看,作者當為婦人,即莊姜:“正《風》《周南》始《關(guān)雎》,《召南》始《鵲巢》,所謂造端乎夫婦也。《柏舟》則夫婦之道乖矣,故以首變《風》。且《綠衣》《燕燕》《日月》《終風》皆莊姜詩,《柏舟》次于其前,篇以類從,義以相貫,況以事證詞,以詞逆志,尤有可得而言者。”二是從莊姜的個人遭際看,與詩中所表達的情感相合:“《春秋傳》曰:莊姜美而無子,其娣戴媯生桓公,莊姜以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寵而好兵,莊姜惡之。是州吁之亂,莊姜早灼見而心憂之矣。其首章曰‘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言此身如舟之泛泛無所據(jù)也。時莊姜以莊公為之夫,以桓公為之子,目前之象宜若可據(jù)。然惟心如鑒之不可以茹者,或無憂耳,而我心則非鑒也。雖有兄弟,義不可據(jù),仍思進諫莊公,幸其一改,乃又‘薄言往訴,逢彼之怒’。欲回其怒,或宜少自貶損,無如內(nèi)之以正直自持,外之以禮自守,又皆不可得而變。既逢怒于莊公,斯見慍于群小。覯閔受侮,惟有拊心自痛而已。夫莊公,日也;莊姜,月也。月之微,憂己之失位也;日之微,憂公之以亂終也;此‘胡迭而微’‘迭’字之義也。‘如匪澣衣’,喻憂之無可解;‘不能奮飛’,知禍之無可逃。言至于此,雖虞舜窮人無歸之痛不是過矣。”三是《詩序》所說的“仁人”與莊姜合:“此真仁人之心,仁人之言也,則雖謂莊姜為衛(wèi)之仁人,奚不可者?何容執(zhí)朱子《孟子》之注而必以《序》說為長哉?若韓嬰、劉向亦以是詩為婦人作,而實之以宣姜,則又不知類者甚者矣。”[23]
此說甚辯,但要想幫助朱熹坐實很難。明儒袁仁曾駁朱熹云:“或問:《柏舟》,《序》以為仁人不遇而作,朱以為婦人之詩,孰是?曰:味其語意,皆非婦人之詩。呂云:‘婦人而思奮飛,其何以訓乎?’《孔叢子》載‘孔子讀《柏舟》,見匹夫執(zhí)志之不可易’,其非婦人之詩明矣。《家語》孔子誅少正卯,語子貢曰:《詩》云:‘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矣。《孟子》引以為孔子之詩,良非。”[24]明郝敬亦曾云:“朱子改為婦人不得于其夫而作,非也。蓋忠臣不得于君,與賢女不得于夫情相似,故忠臣常托賢女自鳴。怨而不怒,不遇而不忍去,《序》所以目為仁人。而以辭害志,則似婦人語耳。”[25]
4.康叔說。明豐坊偽造三書,皆以《柏舟》為康叔作,前已述及。明曹學佺也力主康叔說,他的主要根據(jù)有三條:其一,偽《詩傳》。其二,詩中提到了“酒”,而“酗酒”正是殷紂之俗習,“不但武庚、殷民相沿舊俗,即管、蔡之流亦化之矣。醉則如寐而茲獨‘耿耿’,醉則不寤而茲獨‘有摽’,醉則依阿而茲獨‘匪茹’,醉則喪儀而茲獨‘棣棣’,醉則沉沉而茲獨‘悄悄’,醉則昏惰而茲獨‘奮飛’”,這反映的正是康叔當時的憂慮。其三,詩中提到了“終有兄弟,不可以據(jù)”,這兄弟正指的是管叔、蔡叔。他說:“夫子于殷微子、箕子、比干稱為‘三仁’,而今日則許康叔一人而已(筆者按:此是呼應(yīng)《小序》之所謂‘仁人不遇’)。然當時之為康叔者,豈易言哉?分不能以抗二兄,而適逢其怒;力不能以制群小,而甘受其侮。一心不悔,百折不回,獨行踽踽,自嘆自言,所以為敦厚之至,而夫子稱之為‘仁’,深尚乎‘其志之不可奪’也已。”[26]
5.夷姜說。牟庭以為《列女傳》所說的“衛(wèi)宣夫人”,“齊侯之女”,不是指宣姜,而是指夷姜。《左傳》說“衛(wèi)宣公烝于夷姜”,《衛(wèi)世家》說“宣公愛夫人夷姜”,因此夷姜也可稱“衛(wèi)宣夫人”。作《柏舟》的“衛(wèi)宣夫人”,即是夷姜。說詳前。
6.衛(wèi)寡夫人說。此說清儒每主之。陳喬樅《魯詩遺說考》說:“衛(wèi)宣夫人,《御覽》四百四十一引作‘衛(wèi)寡夫人’。顧千里云:《列女傳》‘寡’字誤作‘宣’。王安人《補注》亦云:此與魯寡陶嬰、梁寡高行、陳寡孝婦同作‘宣’者,形之誤耳。《說卦》‘宣發(fā)’作‘寡發(fā)’,亦其例。《補注》又云:據(jù)《魯詩》說,女以不聽同庖之言,至于兄弟覯怒,群小見侮,石席盟心,摽擗悲吟。觀其摛詞,終托奮飛,乃知此女遂終于衛(wèi)而不復歸,良足悕已。”[27]魏源亦云:“《御覽》引《列女傳》本作‘衛(wèi)寡夫人’,與本傳魯寡陶嬰、梁寡高行、陳寡孝婦一例,而劉向以衛(wèi)寡夫人列于《貞順傳》,以衛(wèi)宣公姜列于《孼嬖傳》,熏蕕初不同器,正猶《釋文》引《說卦》‘寡發(fā)’作‘宣發(fā)’,同一亥豕之訛,遂易貞淫之位,舛莫甚焉。”又說:“王符《潛夫論》:貞女不二志以數(shù)變,故有‘匪石’之詩。一許不改,所以長貞潔而寧父兄。蓋柏舟至堅,泛水不腐,故兩貞女詩皆取為喻,豈徒嘆其不遇而已乎?”[28]但衛(wèi)寡夫人具體為何人,則不能定。
7.共姜說。共姜即衛(wèi)太子共伯余的妻子。林義光認為,《邶風·柏舟》與《鄘風·柏舟》的作者為一人。《詩序》說《鄘風·柏舟》的作者是共姜,《邶風·柏舟》理當也是共姜所作。任乃強《周詩新詮》也主此說。說詳上節(jié)。
關(guān)于作者問題,與上節(jié)時代問題一樣,除《毛詩序》可能有傳說依據(jù)外,其余皆有誤傳或空自推導的問題。我們同意徐光啟的意見,他說:“愚意謂仁人、婦人既兩無實證,便當以舊說為準,若以詞氣卑弱,斷為婦人之詩,則溫厚和平,《詩》之常體,安得稍屬哀婉,便為婦人耶?且《楚辭》之目其君也,或言美人,或言夫君,古詩亦有不得于君而托于棄婦者。詩中假托寓意,無所不至,彼明言夫婦,而意在君臣,讀者尚當求之文字之外。況此未嘗一字及夫婦,而徒緣子政影響之談,望形揣聲,遽變專門師承之說,可謂濟師偏邦,稱兵大國,謬之甚也。”[29]
詩旨的探討是《詩經(jīng)》研究中的重點,也是不可回避的問題,因此關(guān)注者多,歧說紛紜。網(wǎng)羅歷代各家對于《邶風·柏舟》詩旨的探討,約得十四說。
1.不遇說。《毛詩》古《序》指出本詩詩旨為“仁而不遇”,續(xù)《序》闡釋說是“仁人不遇”,原因是“小人在側(cè)”。黃櫄闡釋說是“臣不遇于君,則有不忍去,不敢怨之辭。”[9]18其重點在“不遇”。此說從之者最多。如戴溪《續(xù)呂氏家塾讀詩記》云:“《柏舟》,仁人與小人同朝,仁人不遇合于君,傷于小人而作也。”[30]他如呂柟、袁仁、李先芳、何楷、姚際恒、胡承珙、陳奐等,皆從之。日本伊藤善韶亦云:“此詩衛(wèi)之賢臣不見遇其君,欲去不能,憂心深,自詠詩述懷也。”[31]
2.憂國說。范處義說:“《柏舟》終篇皆君子憂國之言。不以己之不遇而少替,此其所以為仁也。衛(wèi)頃公與君子則不合,而以小人自近,則其國可知矣。”[32]這是說,作者并非憂“不遇”,而是“憂國”。嚴粲也說:“此詩皆憂國之言。身雖不遇,而惓惓于國,今誦其詩,猶想見其藹然仁人之氣象也。”[19]45《御纂詩義折中》說:“衛(wèi)君棄君子而用小人,故君子憂之,而賦此詩也。”[33]清儒劉沅說:“宗室賢臣憂其國之棄賢任邪而作。”又說:“國之興廢,視乎人才。舍賢而用奸馴,至乎忠臣拊膺,正士解體,詩人故深憂之,而又以義處宗親,不忍恝然。孔子錄之,以明夫國之喪亡必由乎此;而《風》之變也,變以此也。所以警人君者至矣。”[21]表述不同,其意則一,皆認為詩的主旨是“憂國”,而不是傷己“不遇”。由“不遇”向“憂國”的變化,與知識群體意識中社會責任的強化有關(guān)。
3.憂時說。宋王質(zhì)說:“不遇非所當憂,蓋憂時也。古列國通疆皆可之,然有所不忍,與‘何必懷此都’異意,此人蓋愛君親上者也。”[34]
4.宣姜自誓說。此李樗《毛詩詳解》引《韓詩》說。前已述及,此不贅。后從之者甚少。
5.婦人不得于其夫說。朱熹說:“婦人不得于其夫,故以柏舟自比。”此說前已提及。后從之者甚眾。明許天贈發(fā)揮說:“《柏舟》,婦人喻己之見棄而憂之深,因履致其憂傷之情焉。”[35]因朱熹疑此為莊姜之詩,故從之者每坐實于莊姜而進行發(fā)揮,如朱善說:“莊姜不得志于夫,而無怨夫之意;不見禮于兄弟,而無絕兄弟之情;不見愛于眾妾,而無怨眾妾之心。所以自反者,惟知心志之不可以不專一,威儀之不可以不閑習,使惡我者無得而簡擇,怒我者無得而瑕疵,其亦可謂善自處矣。噫!此所以居變《風》之首也歟?”[36]胡文英則說:“莊姜以莊公昵嬖妾而信讒,故賦此詩。”[37]日本上田元沖云:“《柏舟》,衛(wèi)莊姜自傷其不答也。”[38]日本山本章夫說:“《柏舟》,莊公無道,姜氏哀無所告,而作此詩。”[39]此皆由“不得于其夫”發(fā)揮而出。
6.君子守操說。楊簡說:“《柏舟》,喻君子堅操不肯轉(zhuǎn)而從小人。”又說:“《毛詩序》曰:‘衛(wèi)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cè)。’此猶未甚害于道。至曰‘言仁而不遇也’,意止于不遇而已,設(shè)詩人之正心——正心,道心也——斯其不可歟?詳觀詩情,憂郁不通,道心變化,天地晦蒙,日用不知,故圣愚不同。”[40]
7.康叔憂王室說。此說明人豐坊所倡。說見前引偽《詩傳》與偽《詩說》以及《魯詩世學》。
8.憂讒憫亂說。清方玉潤說:“《柏舟》,賢臣憂讒憫亂,而莫能自遠也。”又說:“今觀詩詞固非婦人語,誠如姚氏際恒所駁,然亦無一語及衛(wèi)事,不過賢臣憂讒憫亂而莫能自遠之辭,安知非即邶詩乎?邶既為衛(wèi)所并,其未亡也,國勢必孱,君昏臣聵,僉壬滿朝,忠賢受禍,然后日淪于亡而不可救。當此之時,必有賢人君子目擊時事之非,心存危亡之慮,日進忠言而不見用,反遭讒譖,欲居危地而清濁無分,欲適他邦而宗國難舍,憂心如焚,‘耿耿不寐’,終夜自思,惟有拊膺自痛。故作為是詩,以寫其一腔忠憤不忍棄君、不能遠禍之心。古圣編《詩》,既憫其國之亡,而又不忍臣之終沒而不彰,乃序此詩于一國之首,以存忠良于灰燼,亦將使后之讀《詩》者知人論世,雖不能盡悉邶事,猶幸此詩之存,可以想見其國未嘗無人,所謂寓存亡繼絕之心者此也。”[41]
9.宣姜悔過說。此說由清儒龔橙提出,他說:“《柏舟》,宣姜悔過也。”又引《韓詩》與《列女傳》說而辨之云:“此事誤屬宣姜,又二宣姜分列《貞順》《孽嬖》二傳。衛(wèi)無二宣姜,《御覽》引此作‘寡夫人’,似別有此貞婦在春秋前,然‘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明用共姜之詩;‘日居月諸’,又用莊姜之詩,非宣姜而何?蓋疑宣姜不能作是詩,而誤舉它事實之耳。”[22]
10.夷姜幽憤說。牟庭《詩切》說:“《柏舟》,宣夫人夷姜幽憤也。”前文已有論及,此不贅。
11.美貞女說。此魏源所倡,其云:“《柏舟》,美貞女也。衛(wèi)寡夫人者,齊侯之女,嫁于衛(wèi),至城門而衛(wèi)君死,遂入。持三年之喪,其弟立,請同庖,女不聽。衛(wèi)訴于齊,齊兄弟使人告女,女復不聽,作是詩。言其君左右小人成群,致足慍也。(《列女傳》《韓詩外傳》、劉向《封事》)貞女不二志以數(shù)變,故有‘匪石’之詩。一許不改,所以長貞潔而寧父兄也。(《潛夫論》《三家詩》說)”[42]
12.專壹其志說。此說由日本皆川愿提出,其云:“此風大意教內(nèi)自專壹其志,以守其所操持也。”又說:“此篇言心有憂則身不得安,而憂又不可以求人與也。或又欲廢心用形,然心憂則形亦不可得其用,于是欲靜思以除之,終又不能自去也。”[43]這是從心性修養(yǎng)的角度來認識詩篇的主旨的,顯然是受宋明理學影響而走向極端者。
13.賢不見用說。朝鮮成海應(yīng)說:“蓋同姓之大夫賢而不見用,見宗社之將危,大聲疾呼,而不唯不聞兄弟之親反遭其怒,讒諂之徒反加侵侮,其情窮而勢蹙,不可如何也。蓋《周南》之化雖本於閨闥,然求賢之誠溢于辭表,故眾賢畢集。衛(wèi)乃屏棄其良,卒致衽席之禍,幾亡其國,此詩所以為變《風》之首也歟!”[44]
14.風君說。此由朝鮮沈大允提出,他說:“君子不得于君者,巽志隱忍,冀幸君之有悟,故作詩以風之。”又說:“《關(guān)雎》為二《南》之首,言人君作成臣下之道;《柏舟》為《國風》之首,言人臣引致君上之義:正相對也。”又認為:“《柏舟》之道非惟事君然也,凡五倫之相與無不肖是也。”[45]這純是從經(jīng)學意義上考慮的。
以上是中、日、朝歷代學者對《柏舟》詩旨的探討。近現(xiàn)代學者雖有新變,但難出舊窠,只是變一種表述而已。如聞一多說《柏舟》詩旨是“嫡見侮于眾妾”[46],其實是“不得于其夫”的變言;高亨說:“作者是衛(wèi)國朝廷的一個官吏,抒寫他在黑暗勢力打擊下的憂愁和痛苦。”[47]這則是“仁人不遇”的變言。最有影響力的是《詩序》與《朱傳》兩說。君臣、夫婦、忠奸、嫡妾之爭皆由此兩家分開。可以肯定的是,朱熹之說全由詩意推出,沒有任何的文獻及傳說依據(jù),而《詩序》則可能存在傳說依據(jù)。因此,沒有確切證據(jù),仍以從舊說為上。日本諸葛晃說:“漢世三家之學未全滅,而今無一存者,僅散見于諸書,亦九牛之一毛耳,唯傳于今者獨舊《序》已,其必有所傳洙泗之舊誼可知矣。縱其說不可信者,尚優(yōu)于千載后之臆斷。”同時諸葛晃又舉五證,斷此為男子之作,其云:“此詩斷為男子之作者,每章皆有左證。首章‘微我無酒,以敖以游’,決非婦女子之口氣。二章‘亦有兄弟,不可以據(jù)’,范氏云:此公侯之臣也,故僚類皆其兄弟。何楷云:兄弟,指僚友言。亦非婦人之言。三章‘威儀棣棣,不可選也’,威可畏,儀可象,《左傳》《新序》并引之,亦決為賢者之言無疑。四章‘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孟子》引之,以為小人成群之證。《韓詩外傳》亦云:‘小人成群,何足禮哉?’與《序》合,亦非婦人之口氣。五章‘靜言思之,不能奮飛’,鄭氏云:臣不遇于君,猶不忍去,厚之至也。五征明白,而朱氏猶疑為婦人之語者,蓋謂‘耿耿不寐,如有隱憂’非男子之氣象;‘我心匪鑒’亦似閨中之語;‘寤辟有摽’,亦婦女患痞之狀;‘心之憂矣,如匪澣衣’,亦類婦語。大抵朱氏所據(jù),不過如此。然仁者溫厚之氣果如嚴《緝》之說,則《序》說決不可易矣。”[48]
從詩的角度講,“仁而不遇”與經(jīng)文并不矛盾;從經(jīng)的角度講,“仁而不遇”比之“不得于其夫”,似乎更具有意義。但詩篇中畢竟有些詞語,類于婦人之言,如余冠英說:“從詩中用語,象‘如匪澣衣’這樣的比喻看來,口吻似較適合于女子。”[49]因此便出現(xiàn)了調(diào)和之說。因為在中國文學傳統(tǒng)中,恒以夫婦喻君臣,如屈原的作品,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因此不少研究者便把《柏舟》與屈原《離騷》聯(lián)系起來認識,形成了《詩》學界的一股強流。如宋之李樗說:“欲觀諸《柏舟》,當觀屈原之《離騷》,其言憂國之將亡,彷徨不忍去之辭,使人讀之者皆有憂戚之容。知《離騷》則知《柏舟》矣。”黃櫄說:“屈原《離騷》之作,言國將亡,有彷徨不忍去之辭,亦此志也。孔子曰:‘吾于《柏舟》,見匹夫執(zhí)志之不易。’”[9]99徐光啟說:“嗟夫!家之有棄婦,國之有逐臣,事異而情同者也。讀《柏舟》之詩,蓋有余悲焉。夫臣有忠而見黜,婦有貞而見棄,切悼沉憂,古今一體,甚哉誠心難明而流俗之難悟也!然貞婦不以無罪見棄而變其從夫之心,謂夫之不可貳也,故莊姜詠‘匪石’以自誓;忠臣不以無罪見逐而移其從君之志,謂君之不可二也,故屈賦《懷沙》以自沉。嗚呼!不幸而處君臣夫婦之變,此亦足以觀矣。”[29]牛運震評《柏舟》說:“騷愁滿紙,語語平心厚道,卻凄婉欲絕,柔媚出幽怨,一部《離騷》之旨都括其內(nèi)。”[50]龍起濤說:“此變《風》之首,《離騷》之先聲也。……仁人者,地處親賢,乃心宗國,死而不容自疏,賦此見志。君子曰:讀是詩,如讀《離騷》焉。”[51]陳繼揆說:“此詩以《離騷》例之,則作仁人不遇看較有味。”[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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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a, Author and Poem Essence of
LIU Yuqing1, WANG Maogen2
( 1.College of Arts, Shanxi University, Taiyuan 030006, Shanxi, China;2. Taiyuan Normal University, Jinzhong 030619, Shanxi, China )
On the basis of reviewing hundreds of works and notes onin China, Japan and Korea, this article makes a comprehensive analysis and research on the era, author and poem essence of. It also analyzes a dozen kinds of different ideas based on discrimination and textual research. It is believed that the studies of Zhu Xi and those in the 20th century provide only a possibility and have no basis. Theis not contrary to the contents of the songs, and it is not far from the ancient times. It must be based on legends, so it should be denied rashly.
, era, author, poem essence
I206.2
A
1673-9639 (2020) 02-0001-10
2020-03-19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日韓詩經(jīng)百家匯注”(10&ZD101)。
劉毓慶(1954-),山西洪洞人,山西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山西大學國學院院長,研究方向:先秦文學。
王卯根(1955-),山西介休人,太原師范學院教授,研究方向:漢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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