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構件及其意味 [組詩]

安諒

公交站亭

一位明星半身露在亭子里

天黑透了，人影都不見了，也不離去

有一個男人在路邊的窗戶站立許久，也不離去

他是在盯視著這位明星，還是讓黑夜透視自己

這不好猜測，也許，故事很迷離

明星對寒夜一定癡迷，或者有一場約定，正

在履行

否則也應該，搭乘末班車，回自己的家，結

束空曠的孤寂

那個窗戶男和明星，倒像三潭映月了，惺惺

相惜

構成了一闋英雄美人小夜曲

明星永遠是一種微笑

姿勢也是不變的站立

可以接受任何人對她的注目

她在注目中，被黑夜擠成薄薄的一片了

我是在白天候車時，才看清她的

她高舉著一支碩大的牙膏，無聲地刷刷刷

聽說，有一個驚人的數字，被刷進了她的銀

行卡里

城市的探頭

無一例外，我們都在它的網兜里

每天的移動，就是在連續地切換

一個挨著一個，肉身連著光圈

光圈連著大屏，和無數鷹眼

沒有死角，大小便不在列，但也不可隨便

地球的經緯早已把人類囚禁

這滿城的人造眼睛

更把每個人看管得，透不過氣來

廢物箱

是被寵壞的嬰兒，需要精準喂養

還在身上畫上圖繪，勾勒幾分憨樣

一字排開的孿生兄弟，不哭不叫，在街頭各

守一方

乞討，也有整齊劃一的形象

在城市，它們是重要的角色

引多少人競相折腰

喜得它們笑口常開，得意揚揚

小小的人兒，卻寄托了

太多人夢的期望

城里的樹

早先的，還有新近的移民

占了絕大部分

比土生土長的大樓還熱情，還規整

站在小區的門口，道路的兩旁，冰涼的建筑

邊上

在廣場上，在公園里

以自己的最佳姿態歡迎

如同主人

每個季節，都不退縮，即便寒風灼日輕慢他們

我猜他們在公園群居最開心

說著故鄉的語言，

嬉笑怒罵都帶著鄉愁，恍如置身自己的鄉村

祖先的基因，就在搖曳之中

與光合歡，孕育鮮活一片

我踩著游子的步伐走近

他們與風伴舞，沒有笑問客從何來

共享單車

這些馬，隨處可見，紛亂如麻，

我并不嫌棄它們，就是有點看不慣它們的模樣

明明是圈養的主兒，卻表現得像是散養

或許是得意：什么人都可駕馭自己，去往任

何方向

或者，可與車轱轆撒歡，

在街頭弄巷，也在古代就命名的馬路上

這些機械的馬，就是這種德性，以為隨時馳

騁遠方

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韁繩，從來死死地

套著頸項

終究它們一無所獲，

終于有人遷怒于它們的主人

踹它們兩腳，有的還被扛回了家，等同于綁架

很多人都是這樣的馬

你我也一樣

有軌電車回來了

這個新城的周日，清寂被喧鬧的人聲替代

道路的空曠被這個穿戴時尚的舊器物替代

或者說洗盡風塵的故人，回來了

它的步子返老還童似的輕快

在這個新城，它是許多人眼里的陌生

那些上了年紀的人，倒是似曾相識的眼神

可它挺括簇新的模樣，讓他們懷疑自己視力

抑或記憶的破損

直到噴涂得锃亮的面容

一如面無表情地面對著眾人的車模

思維跟著穿越了拆與建兩個時光的混沌

地 鐵

車廂里空曠得像個清冷的夢，晃動幾片身影。

我承受不住這種奢侈，仍然慣常一樣，

雙腳人字站立，站得挺直。

這是下午，最后幾站，

被周末抽空的地鐵里，我更像一個獨行俠

列車在轟鳴中前行，它不記憶往事

一位女孩，被擠掉了一只涼鞋，但趕上這班

地鐵竟笑露牙齒

清早，一列地鐵姍姍來遲，又此站不停，飛

速遠馳

滿站臺的人，都成了移動的火藥庫。

一位小女孩哭了，快到手的全勤獎飛了，像

那列車，一只煮熟的鴨子

我提前下車了，地面上

有我看得見的陽光，河流和搖曳的葉子

窨 井

關于窨井，它的陰沉，有時超過了戰爭

它和戰爭一樣張著血口，還很隱身，與地面

和平一體

讓行走的腳步毫不設防

但掰斷人的腳骨，甚或

讓幼小的生命沉陷，黑暗里頻頻發生

很多時候，黑暗形成于疏忽

而城市的疏忽，繁華可能

毀于一瞬

她的筆名叫小雪

她說她寫詩

她的筆名叫小雪

我說我讀過，瞬間她的瞳仁掠過歡樂的飛雀，

我懷疑是雪花

本來我還想狂贊幾句的

可我怕說得太熾烈了

會把她完全融化

倘若她叫大雪

我的贊嘆能否愈發自然

可她真是高興了，在我的公眾號打了賞，還

好評連連

倒把我感動壞了，得意了好長時間

可我真不是高情商的

過譽又怎么了，不就是夸張的一種表現

人家的詩是不堪卒讀的

可人家是老板的女兒

這老板是發我工資的老板

我吝嗇了贊美，就像老板從來都吝嗇他的錢

說句實話

我們的情商都輸給了小雪

詩的洗禮

世人的目光，是有固定規格的

對我的局部，他們有相配的型號，

而對我的全部，只能排異

幾十年來，我多見不怪，

因為古訓早就挺在那里

熊掌在手，怎么還能有魚。

我還可以不謙虛地追加一句

哈哈，鳳毛麟角也是一種真實

詩歌，就是時下一種鳳毛麟角，特別是好詩。

每天，我奔波在職場的公式里

云里霧里，風里雨里，披一身倦累回去

我也會在四季之樹的罅隙

用詩洗凈身心

一首詩就過濾出萬千灰色情緒

這一次洗禮

就透明了我的心境我的身體

抖 腿

他一坐下就抖腿，抖得地板一直戰栗

我猜他內心想飛，卻不能飛

我也曾抖腿，一位很好運的朋友，立馬按住

了我的腿

說抖了好運就走了

后來一抖腿，就想到他的話

只輕抖一下

就趕忙收住腿，收住心，收住即將的血沸

我的心倒抖了，為他的老是抖腿

我也想給他一點勸慰

可我最終沒有啟口

我怕并不好運連連的我

讓他感覺一絲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