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靜 王海英
2019年5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促進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服務發展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將“家庭為主,托育補充”作為嬰幼兒照護服務發展的首要原則,充分肯定了家庭對于早期嬰幼兒照護的重要價值。然而,當前我國家庭在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中卻面臨著“沒時間”與“沒本事”兩個方面的困境。
一方面,我國的家庭模式主要為核心家庭,父母多為雙職工,由于社會競爭激烈、工作壓力大,不少父母無暇顧及入托入學前嬰幼兒的日常照料,陷入“寶貝對不起!放下工作養不起你,拿起工作陪不了你”的兩難困境。在這種情況下,隔代教養成為大多數家長的替代性選擇。學者王楠、劉雅冰2018年的調查顯示,0~3歲嬰幼兒三代家庭中由老人撫養的情況占55.6%。但是我們也要認識到,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并非所有的家庭都能得到祖輩的教養支持,尤其是由于生活水平的提升,當代老年人的晚年生活日益豐富多彩,越來越多的祖輩更希望追求個人的興趣愛好,而非“含飴弄孫”。
除了以上原因造成“沒有時間帶孩子”,另一方面很多家庭還無奈地表示“沒有本事帶孩子”。家庭幼兒數的減少,伴之兒童教育觀的進步,帶來的是育兒焦慮的攀升,根據學者蓋笑松、王海英的調查,77 %的家長認為自己目前掌握的家庭教育知識不夠用。
因此,在當前的現實環境下,為落實《意見》,必須重申家庭之于嬰幼兒的照護的責任與權利,以推進我國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事業的健康發展。
首先,3歲以下嬰幼兒照護是家庭當仁不讓的責任。“子不教,父之過”,在我國,庇蔭后代自古以來就屬于家庭的傳統。新中國成立后,由于實行人事單位制度,社會托育乃單位提供的福利,家庭的教養責任在很大程度上被社會服務分擔。1988年,國家教委等八部門聯合發布《關于加強幼兒教育工作意見的通知》,提出“養育子女是兒童家長依照法律規定應盡的社會義務”,引導嬰幼兒照護的主要責任重新回歸家庭。《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二十一條、第二十三條規定了父母撫養、保護和教育子女的義務,家庭之于嬰幼兒的照護責任具有法律層面的效力。《意見》中指出:“人的社會化進程始于家庭,兒童監護撫養是父母的法定責任和義務,家庭對嬰幼兒照護負主體責任。”
在西方文化背景下,強調家庭教養的思想同樣源遠流長。17世紀的夸美紐斯在《母育學校》中論述了6歲以前兒童在家庭中養護與教育比在學校中教育更為有利,洛克在《教育漫話》中斷言“學校教育雖有優點,私家教育雖有缺點,但兩者相比,后者更為可取”;18世紀的盧梭在《愛彌兒》中認為“哺育子女是母親最崇高的職責”;19世紀的裴斯泰洛齊在《葛篤德如何教育她的子女》中將母愛作為德育的基礎要素。
可見,家庭之于教養兒童的主要責任具有國際共識,在中西方各自的文化語境中,家庭都是兒童的“第一位雕塑家”,而公共服務機構的功能在于對家庭教養的補充。正如聯合國(1956)所界定,“因環境造成家庭正常照顧兒童功能不足,兒童必須于每天有一段時間離開父母及家庭的照顧時,需要有組織化的服務,以補充父母的家庭照顧”,社會托育機構的作用應發揮在對于家庭嬰幼兒照護的補充、幫助與支持,而絕非替代。
同時,我們也應認識到對嬰幼兒的照護是每個家庭不可剝奪的權利。權利與義務共生而統一,在確認家庭教養責任的同時,也應明確家庭對于子女教養權利的維護。國際公共教育大會1961年第24屆會議通過的《學前教育的組織》53號建議提出,幼兒的早期教育既是父母的“首要任務”,也是他們“不可剝奪的權利”。已有調研表明,存在數量相當大的父母有參與到早期教育與保育機構服務中的需求和需要,家長希望與托育機構有更密切和深層次的交流。然而,由于社會對于家庭教養之權利重視不足,托育機構對于自身輔助家庭教育之角色認識不清、支持家庭科學養育的能力不夠,家長在某種程度上被擋在社會托育的門外,被迫充當“甩手掌柜”。
德國在憲法中明確了家庭的教養兒童的權利,認為父母對其子女的撫養和教育乃“天賦之權”,為確保家庭教養兒童權利之實現、責任之落實,可以借鑒各國、各地區的具體經驗和做法。
針對家庭“沒時間”照護嬰幼兒的問題,可以從調配家長工作時間、彌補家庭空白時間的思路來展開支持。一方面,通過延長產假和哺乳假、增設父親育兒假、實行彈性工作等做法,協調有孩家長工作時間與育兒時間的沖突。例如,日本一家大型證券公司允許員工自由選擇每周2~4天不等的假期,用于照顧老人或孩子。在很多國家,還實行產假累加制,即產假隨著生育胎次的增多而增加,從而有效增強生育多孩的意愿。近些年來,新加坡和韓國都在公共部門推行彈性工作制,允許公務員自由選擇上下班時間以及在家遠程辦公。另一方面,針對家庭實在無法變通的時間段,通過提供多樣化的托育服務來予以支持。例如,芬蘭地方政府選拔、委任、培訓并管理能夠勝任保育工作的婦女擔任“保育媽媽”,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居家式短時看護。
針對“沒本事”照護嬰幼兒的困難,在發展嬰幼兒照護服務事業中,應當特別強調社會照護、教育機構對家庭與家長的參與的鼓勵與支持。美國兒童福利聯盟(Child Welfare League of America,CWLA)在其訂立的“兒童托育服務標準”(Standards of Excellence for Child Day Care Services)中,明確提出托育服務的目標包括“提供父母伙伴關系以支持其照顧子女的功能”,“提供兒童或家庭支持性服務或便利兒童或家庭對社區服務的獲取”。在學校教育中,父母的參與已有許多經驗,如新加坡開展學校家庭教育計劃,協助家長更好地扮演父母的角色;美國早期開端計劃也特別重視父母的養育角色,支持家長最大程度地參與早期教育。同時,家庭參與的理論與實踐已在國內外早教課程與方案中不斷得到論證,例如英國的確保開端、新西蘭的早期教養課程、美國的PAT項目和HAPPY計劃、上海的早教方案等,都在早教活動中注重家庭對兒童早期教育的參與。此外,社區在輔助家庭嬰幼兒照護中的功能也不容忽視,例如我國臺灣地區借助社區培訓的方式,對祖輩照料者進行科學育兒知識的普及,從而助力家庭中的隔代照護服務。
總而言之,“教育始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于內家長與家庭必須認識并珍視自身對于早期嬰幼兒照護的責任與權利,于外國家與社會照護機構也應重視家庭的參與,從制度、政策與實踐上多方位支持家庭的參與,為家庭的嬰幼兒照護賦權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