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冬天

我的姥姥身體不太好，入冬以來咳嗽得格外厲害。每次咳嗽得控制不住時，她總是拿起床頭柜上一個插著吸管的粉色水杯抿一口，杯子里的水只留個淺淺的底兒。每次，她只輕輕吸一口，還要細細品品味道，才肯將杯子放下——姥姥做透析，水是嚴格控制不能多喝的。

冬天一片蕭瑟，姥姥陽臺上的幾盆小花卻沖破時令的禁錮，洋溢著春天的色彩。白天，咳嗽得輕了點，她的身影就在陽臺上出現(xiàn)，一會兒為花澆點水，一會兒用布子擦洗那些有點蒙塵的綠色葉子。更多的時候，姥姥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盯著那些花，陽光透過窗簾照在姥姥發(fā)梢，花兒映射在面頰上，姥姥的臉看上去竟有些紅潤。難道姥姥是把那些怒放的花朵看成了孩子的笑靨？

陽臺的花花草草，其實很普通。幾盆長壽花，淺黃、淡粉、玫紅、大紅，配著肥嫩的葉片，興奮地望著窗外的太陽。一大盆紫色蝴蝶蘭，花枝招展，沖著滿臉皺紋的姥姥，發(fā)出溫柔的嘆息。這是姥姥七十大壽時親戚送的，五六年過去了，依然生機勃勃，一個勁兒地在給姥姥增壽。

一株西紅柿幼苗，悄悄從空花盆里探出頭來。姥姥說，不知道誰將吃剩了的西紅柿扔進花盆，沒想到竟然發(fā)了芽。姥姥每次往水杯里倒水，倒多了便會分點給它，它就滿足地享受這“偷來”的日子，絕不辜負姥姥的恩賜，眼瞧著就長大、開花、坐果了。姥姥笑笑對站在她身邊的我說：“等年下，摘下來炒雞蛋給外孫女兒吃。”

冬天，姥姥最喜歡做水餃。韭菜肉三鮮、蘿卜羊肉、鲅魚水餃……姥姥是博山人，祖?zhèn)鞯氖炙嚕氂种v究。曾經(jīng)，一根長長的搟面杖，一團面，不一會工夫就搟成桌面大的餅，四周薄薄的，沖著天俏皮地翹著，對折兩三次，拿一把厚重的菜刀慢慢切出梯形面皮，包上誘人的餡兒。雪沫乳花漂浮在湯鍋的沸水里，露著青色的水餃一過水，就迫不及待吐露出肚里的秘密。再配上姥姥腌的糖醋蒜，剝開蒜皮，蒜瓣青色透白，月牙似的，害羞地含著一大口水，這是水餃最佳的配菜。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窗外寒風凜冽，屋里暖烘烘的。姥姥不知怎么，翻騰出一大堆花花綠綠的衣服，堅持要拿到陽臺上曬一曬。我看著這些衣服好看，就過去往陽臺上掛，順便還拿起一件在自己的身上比畫了一下說：“像是舊時的新嫁衣。”姥姥嘿嘿一笑：“等我最后睡著了，穿著這衣服可舒坦呢。”說著撣一撣衣服上的塵，看著陽光灑在身上，暖和了滿心的希望。

春節(jié)期間突發(fā)新冠肺炎疫情，姥姥告知每一個子女不能走親訪友，更不必牽掛她。盡管年邁行動不便，我從監(jiān)控視頻中看到姥姥每天開窗通風、顫顫巍巍用酒精、84消毒液等給室內(nèi)消毒清潔，她說一定要保重身體、提高免疫力，不讓病毒有機可乘。舅媽是醫(yī)院的護士長，看到湖北緊缺醫(yī)護人員，提交請戰(zhàn)書，可是唯恐姥姥擔心，向她隱瞞消息。姥姥知道后說：“去吧，你不單單是家里的人，首先是國家的人。注意防護、平安回來！”這個冬天，平常不愛看電視的姥姥，每天盯著新聞報道武漢醫(yī)院情況，看到醫(yī)護人員的鏡頭，眼睛緊緊盯著屏幕，我知道她牽掛舅媽……

姥姥還是發(fā)怵冬天，是她生命里的冬天，不過她在冬天活出了春天的光彩。

作者簡介：齊藝斐，女，2004年4月出生，山東淄博人，就讀于山東師范大學附屬中學。

（責任編輯 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