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一個足球迷,NBA看得不多,偶然一次印象深刻。
解說員楊毅說:接下來請看大屏幕,球迷大禮包抽獎,獲獎觀眾將獲得XXX,一會兒我喊開始,張指導喊停。
張指導:開始!
楊毅:……
忙碌與慌亂不討人喜歡,這常常會讓人顯得滑稽。3月下旬,疫情后遺癥開始抬頭,兩個月的經濟活動停滯使得每個人開始有切身的焦慮。中小企業資金鏈出問題、美國某航空公司員工自愿停薪留職、社會面臨失業威脅,進而房地產市場面臨貸款違約……
媒體行業不可避免也是災區。大家又著急了,又開始一股腦的想創新。好像創新這件事,天天喊,喊到第33天就會成功。
傳統媒體有傳統媒體的價值、門戶有門戶的價值、社交媒體有社交媒體的價值、視頻媒體有視頻媒體的價值。但年景不好,大家都想站到別人桌上去搶飯吃,商業上沒有錯,但有沒有那個本事不好說。怎么辦?靠喊。
人沒有安全感的時候會慌亂,無知的時候會狂熱。但最缺乏的,是思考和判斷。比如到今天為止,還有人說視頻是媒體的未來,會取代圖文媒體。且不說圖文閱讀比視頻的單一邏輯更具信息效率,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么報紙、雜志沒死,網站、圖文社交媒體會被發明?它們都應該在有電視那天就消失。
對于中國社會來說,這樣的狀況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過去十年,商業浪潮把個體意志消解成碎片,每個人每天都在追逐數字。生活就是焦慮,達到目標后,緊接著下一個焦慮的過程。很多人說,年終回望自己的一年,越發覺得回憶單薄,幾乎沒有幾件值得記憶的事情。除了薪水上升曲線和職務升遷,這些商業帶給你的痕跡之外,生命的細節過于缺乏。
隔離期間我跟一個同事聊起七八年前的北京,那時候的北京是資本瘋狂的熱土。街頭巷尾全都是這樣的故事:有人連ppt都沒寫,攥著一個Word文檔就拿走1000萬天使輪;有人三個月融到了C輪,創始人已經買獨棟了;21歲的人做了一個線上情趣用品商店,估值上億。好像資本都是傻子,他們從來不在乎自己投的項目是不是真的具有價值。只要你會聊天,會寫ppt,還有點大公司背景,下一秒就可以一夜暴富。
那時候也是咖啡館的春天,憑空爆發的巨大商務需求總要有場地承擔,幾乎一夜之間,漫咖啡長滿了北京的每個角落。里面都是聊項目的人,聊產品、聊數據、聊邏輯。還有創業者因為投資數額拍案離席,因為他覺得投資人出這個數,侮辱了自己的志氣。也有相熟的創業者朋友互相分享經驗,互相曬曬自己的融資戰績。當然要說美元,拿的600萬人民幣天使輪,也要換算成100萬美元來吹。
咖啡館沒有約會的情侶,七情六欲在那里顯得不高尚,那種蓬勃的商業氣氛不歡迎兒女情長。
我不喜歡錢,應該說不喜歡那么多的錢,可能因為我志氣小,不知道如果真的有一天賺到了那么多錢要怎么花。另一方面,我也不覺得那些創業者和那些創業項目可以改變世界。即便如此,我還是曾經加入過一家互聯網音頻創業公司,拿了股票做合伙人。趕時髦也好,好奇也罷,一年時間我就離開了。人就是這么可笑,明明拿不到,后來還好意思強調自己不喜歡。
后來,那些傳說買了獨棟的人,看似不負責任的投資人,還有那些本來要改變世界的項目,統統消失了。至少在我的朋友圈里,加過的十多個投資人再也不發朋友圈,他們以投資人的身份從天而降,又忽然匿跡。令人好奇,做投資人以前他們本來是干嘛的?不做投資人以后,他們現在在干嘛?
這些人老了之后,并不會為這一段生命感到貧瘠,他們可以告訴自己的孩子,老子也曾風云際會。而那些跟著創業項目打工的人,那些龐大機器中的零件,他們如何敘述他們的歷史?媽媽幫一個試圖用情趣內衣改變大家生活的公司當會計,賬沒算好,公司垮了。爸爸在一個美女直播公司做商務,美女不夠美沒人看,公司破產了。
互聯網創業熱潮消退之后,影視行業大爆發。漫咖啡因此逃過了自己命中的大劫。然而十年后,當你的孩子讓你推薦電影,你多半讓他打開豆瓣,去找曹保平、婁燁、賈樟柯。而不是說,你去搜票房排行榜,從上往下挨個看。
歷史是需要審美的,而商業并非不美,只是大部分時候非常輕浮。
眼前的蕭條會讓人在物質上受到折損,卻似乎存在另一種空間的釋放。商業機器降低效率要求,讓個體可以重拾閱讀,重新思考,重溫愛好。
好萊塢在2008年次貸危機之后拍了一部非常好的電影,叫《大空頭》。講華爾街幾位精英分子,2007年就敏銳發現了美國信貸行業的泡沫假象,他們從中設計,成為在金融危機中獲取暴利的少數派。看完這部電影,我們會有一個粗淺的認知:資本游戲永遠都是大佬玩錢,普通人買單。
然而,這樣的世界很酷嗎?我不知道。但如果二十年后,我們的孩子問我們2020年發生了什么,我們依舊只能推薦《大空頭》,這就明顯不酷了。
編輯總監 周徑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