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名片”設計者

曾慶龍

周令釗，中央美術學院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他曾繪制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巨幅畫像：設計了共青團團旗、中國人民解放軍三大勛章;擔任第二、第三、第四套人民幣票面的整體設計;參與了國徽、政協會徽、少先隊隊旗的設計等，被稱為“國家名片”設計者。

新中國成立后的首套人民幣

1950年4月的一天，中國人民銀行印刷局副局長王顯周和北京造幣廠廠長賀曉初來到中央美術學院黨委副書記羅工柳的家。他們告訴羅工柳，中央決定設計新的人民幣，這套人民幣是中國人民銀行將要發行的第二套，請他來負責主持設計工作，當設計組組長，組織優秀專家設計，但必須嚴格保密。羅工柳愉快地接受了任務，但他說，自己是搞繪畫的，人民幣設計屬于平而設計，不是他的專長。他向王顯周和賀曉初推薦了周令釗。

第一套人民幣是國家仍然處于戰爭環境下發行的貨幣，面額過大，設計、印刷比較粗糙。而且，幣種繁多，幣別復雜，有12種面額，62種版別，最大面額為50000元，單位價值較低，在流通計算時，以萬元為單位，不利于商品流通和經濟發展，給人民生活帶來很大不方便。中央領導明確指示，新中國應有高質量的統一貨幣，應由美術專家來設計。

王顯周臨走前，反復叮囑羅工柳說：“設計人民幣的工作屬于國家保密任務，不能告訴任何人，即使是你的家人，你也不能說。”

參與人民幣設計人員名單經過嚴格審查獲得批準后，羅工柳特地代表組織正式找周令釗夫人陳若菊談過一次話。羅工柳的話不多：“經組織決定，令釗要完成一項國家重要任務，保密要求很高，有時要住在外面，請不要打聽他去干什么。當然，到時候你會知道的，但現在不能告訴你。希望能夠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陳若菊點點頭，也沒有多說什么。直到1959年，第三套人民幣設計工作啟動，陳若菊也被調入人民幣設計專家組，才知道周令釗八年來從事的是一件什么樣的“國家重要任務”。

接到任務后，周令釗立即住進了地處北京白紙坊的“五四一廠”。這是一個國家一級保密單位，戒備森嚴，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才被解密，掛上了“北京印鈔廠”的牌子。

周令釗先是翻閱了古今中外關于貨幣方面的大量文獻資料，進而研究世界各國鈔票票面設計，然后對中國歷史文化和新中國成立方針進行了深入研究，尋找新版人民幣設計的靈感觸發點。

被擦掉的毛主席像

最初的討論在羅工柳與周令釗之間進行。

為了拿出可供討論的“靶子”，周令釗不斷地將思考的過程畫下來。他畫的每一頁紙，哪怕是一個小紙片，只要那片紙上有筆畫過的痕跡，哪怕是一個不成形的圖案，一根線條，都不能隨便亂丟，不能丟進垃圾桶，更不能帶出門，必須由現場“助手”編號、登記，裝訂成冊，然后交印鈔廠保密管理部門存檔。

為了盡可能減少廢紙存檔的數量，周令釗打草稿時在一張紙上盡量多畫一點兒，畫足它。

周令釗進出印鈔廠大門是要登記的，何時進，何時出，都有詳細的登記。周令釗多次到北京故宮、頤和園、五塔寺等臨摹古石雕、石刻和銅器上的花紋和圖案，先后畫滿了一大摞速寫本。他還專門到山西大同云岡、甘肅敦煌石窟等地寫生、臨摹。

中國古代藝術將自然界的植物、浮云通過變形，演化成各種裝飾紋樣，運用到器皿、織物、家具以及建筑物上的做法給了周令釗以穿越時空的靈感，他打破在鈔票布局上傳統的四框結構，把這些極富民族風格的紋飾用在票面裝飾上，產生了耳目一新的藝術效果。

人民幣的設計牽動了中央領導。周恩來親自審核設計、印刷方案及每一個票版的畫稿，提出了許多具體的修改意見。

設計之初，羅工柳和周令釗商量確定，綜合世界各國貨幣的特點，在2角、1元和5元鈔票主圖設計上安排有毛主席像，如：2角票面主圖的火車頭上掛了毛主席像，1元票面主圖的天安門城樓上也掛了毛主席像，5元票面主圖的各族人民抬有一幅毛主席像。

設計方案出來以后，人民銀行行長南漢宸將設計稿送給周恩來看，再由周恩來交給毛主席審查時，沒想到主席不同意。毛主席說：“不能用我的像，要表現人民群眾。”

因為設計工作量大，一切靠手工，任務十分繁重。在請示羅工柳后，周令釗請中央美院的王式廓教授按照整體設計方案要求繪制了lO元票面中表現工農聯盟的素描主圖。

按照中央批準的設計方案，人民幣分主幣和輔幣兩種，主幣單位為元，輔幣單位為角、分，共設置16種版本、11種面額。

第二套人民幣主幣1元、2元、3元券采用北京天安門、延安寶塔山、井岡山龍源口三個革命圣地圖景;5元、10元券采用民族大團結和工農聯盟圖景，表現了中國革命的歷程和全國各族人民的大團結。

輔幣主景采用汽車、飛機、輪船、拖拉機、火車、水電站等生產和交通運輸工具以及能源設施，體現了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嶄新風貌。

票面規格按面額大小輔幣與主幣分檔，券別與券別遞增;主色調券別配置，票種間有明顯區別;在印刷技術上也有所區別，3種分幣采用膠版印刷，角幣、元幣采用膠凹套印，10元券運用當時先進的接線技術。

鈔票式樣消除了第一套人民幣特有的戰時貨幣痕跡，打破了原有的同定的四邊框形式，采用了左右花紋對稱的新規格;整個圖案、花邊、花紋線條鮮明，精密、美觀、活潑，具有濃厚的中華民族文化風格。

人民幣首次采用了藏族、蒙古族、維吾爾族三種少數民族文字的“中國人民銀行”和各種面額字樣。為保證在人民幣上使用的少數民族文字準確無誤，人民銀行總行聯手國家民委，尋找當時有名的少數民族書法家書寫，并經內蒙古、新疆、西藏自治區人民政府主要領導人簽批，國家民委校審，最后由政務院批準采用。

第二套人民幣從1分到10元的11種票樣，正反22面設計稿，全部由周令釗一張張畫出來。因為要送中央領導審查，使審查者看到人民幣的真實樣子，必須畫成與真鈔同樣大小的畫面。由于鈔票設計稿畫幅小，那時又沒有電腦或縮放設備，只能靠周令釗一筆一筆手繪，特別費眼力。當第二套人民幣設計完成時，周令釗曾一度看不清眼前的東西，當年37歲的他不得不戴上老花眼鏡。

神秘的“蘇三幣”

新版人民幣設計出來了，印制卻成了問題。

剛剛成立的新中同經濟落后，丁業規模狹小，技術裝備低劣，許多工業原料和機器依賴進口。

新中國成立不久，國內外敵對勢力特別是美蔣勢力不甘心失敗，通過各種方式將偽鈔偷運進來，企圖在經濟上搞垮新中國。

迫于當時的形勢和中國的印制條件，經中蘇兩國領導人商定，中國政府委托蘇聯幫助印制第二套人民幣中三種大面額的紙幣，相關工作由中國人民銀行與蘇聯方面銜接。

周恩來明確指示，新版人民幣在防偽方面要下大功夫。蘇聯的印制技術和條件不錯。要將蘇聯使用在盧布上的新技術用于我國新版人民幣，要從用紙、幣面底紋、變點花紋到暗花等方面搞得精致而復雜。

1952年新年剛過，周令釗接到通知，中央要求新版人民幣增加3元的面額，要他趕緊設計。

經過日夜苦戰，3元面額的人民幣終于被周令釗“畫”出來了，然后是不斷修改、層層審批，最后定稿。因為到莫斯科的行程已定，來不及在北京雕版，只好帶著設計圖請蘇聯專家做雕版。

為了做好新版人民幣到蘇聯印制的準備工作，周令釗和印鈔廠的同志一道準備了包括國徽、行長圖章、深線花紋鋼版、套花畫樣、各民族大團結畫稿、石雕和敦煌照片、全套裝飾及文字鉛版、票樣本等物料。4月中旬，周令釗和北京印鈔廠廠長賀曉初、雕刻師張作棟以及一個翻譯抵達莫斯科，與蘇方接洽具體技術問題。他們先去見了蘇聯財政部部長。蘇方財長仔細翻看了中方將要印制的3元、5元、10元人民幣設計圖，覺得很好，說這些鈔票設計水平很高，民族特色濃厚，一看就是中國的。

中方一行提出，想去參觀一下莫斯科造幣廠，蘇方表示，因為保密要求，不接受任何人的參觀請求。周令釗提出直接和蘇方雕版印制人員交流，也被拒絕。中蘇兩方人員的工作會晤被安排在造幣廠的辦公室進行，相關意見由參與會晤人員向造幣廠技術人員傳達。中方人員進不去，蘇方造幣廠的技術人員也出不來，這樣造成溝通很不暢達。人民幣的雕版和印制是一個十分細致的活，更是個技術與藝術相結合的工作。制版不能有絲毫偏差。蘇方的制版與中方的設計方案差別較大。周令釗多次向蘇方提出明確的修改意見，蘇方雖然改了，但依然存在遺憾。

1953年9月，1.6億張3元券應中方要求提前四個月印制完畢。9月底起，裝有成箱人民幣的列車一次次從莫斯科開出，前往滿洲里。貨物品名被寫成“技術裝備”，發貨者是蘇聯木材公司，收貨方為滿洲里入口公司。中蘇雙方的交接在滿洲里火車站的列車上進行，交接時警衛森嚴。為慎重起見，交貨都在白天進行，以防不測。交貨后，全副武裝押運至北京。

1954年7月5日，蘇聯木材公司經理在印裝好的5元券人民幣即將啟運時，向中國駐蘇聯使館函報：“承印3元券時已完成所規定之任務，但因有一工廠超額印就95萬張，因數額巨大，故建議仍運交你方。”對于這批擅自印制的3元券，使館向中央報告后很快答復同意“運交我方”。

后來被人稱作“蘇三幣”的3元券人民幣和其他新版人民幣一道開始進入中國社會。

20世紀50年代，中蘇關系逐漸出現裂痕。蘇聯政府在撕毀援華協議、撤走援華專家的同時，還中止了代印人民幣的工作，并停止向中國提供印鈔紙和印鈔設備。

1962年7月至1964年5月，中國政府向蘇方陸續索回了代印人民幣的資料，實際終止了請蘇聯代印人民幣。從此，中國加大研發獨立自主印制人民幣工作的力度，不久便掌握了印制高質量人民幣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