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井

梁金才

我讀小學時，母校是個老祠堂。

祠堂不知建于什么時期，有一定的年代了：麻石雕的大門，青磚砌的厚實墻體，粗壯泛黑的木柱，屋梁上陳舊的雕花，墻根剝落的青磚……都充滿了歲月的余韻。祠堂很大，中間是天井和禮堂，兩邊的房子都用作教室和教師辦公室。

祠堂外面有一口老井，井臺用平整的石頭砌成，上面有個打水的轆轤和兩個吊桶。井臺很大，水井很深，井壁上長滿碧綠的青苔。井水冬暖夏涼，清冽甘甜。老井總是吸引著我們光顧，下課后，同學們常常來到井邊，打一桶水上來，痛快地喝幾口井水。即使不渴，也要打來喝一喝。

學校離我們村子不遠，在村子里總能聽見學校上下課時傳來的悠悠鐘聲。那時候沒有幼兒園，也沒有學前班。還沒有入學前，我和小伙伴在村子里玩耍時，看著興高采烈背著書包去上學的哥哥姐姐們，很是羨慕。我們也經常來到學校，站在窗外看他們在教室里上課，趴在井沿上看幽深的水井和井中自己的倒影，等哥哥姐姐們下課后和他們一起打水喝水……

終于盼到自己入學了，我的語文啟蒙老師是位中年民辦教師，高高瘦瘦，很嚴厲。我那時淘氣貪玩，混沌未開，知識學不明白，經常受批評，于是漸漸害怕上學了。有時背了書包出門，卻不去學校，和幾個小伙伴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每次逃學，語文老師就到我家家訪。除了挨父母一頓打罵外，我仍然沒有絲毫長進。語文老師安慰我父母說：“這伢仔聰明，會有開竅的時候的。”他教我們到三年級，那年期末語文考試，到交卷時間了，同學們都走了，我還抓耳撓腮沒寫出幾個字，遲遲不肯交卷。語文老師走了過來，說：“著急了吧？知道要用心學習了吧？”

那一年，我留級了。

重讀三年級時，來了位新老師，師范剛畢業，從縣城來的，教我們語文。老師姓周，長得白白凈凈，斯斯文文。那時鄉村小學教師大多是民辦教師，教學用的是本地方言，周老師上課卻用普通話。我們都很新奇，覺得老師的普通話特別好聽。我們都喜歡上周老師的課，下課后，圍在他身邊問這問那的，周老師總是不厭其煩地回答我們的問題。他對每個學生都很溫和，從不會呵斥體罰我們。我不再逃學了，每天早早上學，學校似乎有了一股吸引力。

一個炎熱的暑天中午，太陽把地上炙烤得像火燒一般，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此起彼伏地鳴叫著。我們吃了午飯，來到學校，等候上課。我和幾個同學來到井臺打水喝，為誰先誰后的問題，和一個高年級的同學發生了爭執，打了起來，我在那同學背上重重捶了一拳，他立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一路嚎啕大哭著回家去了。不一會兒，他父母領著他怒氣沖沖到學校來了，遠遠嚷著說誰打了他們兒子，要好好教訓一頓。周老師見狀，立即把我藏到他房間，然后連忙出去安撫同學的父母。我躲在房間里，聽著外面的吵嚷聲，只聽見心在咚咚狂跳。我很害怕，他們會不會揍我一頓？好不容易挨到外面平靜下來了，同學的父母走了，周老師來到門口，板著臉孔，冷冷地說：“出來吧！”我從未經歷過這陣勢，驚魂未定來到辦公室，周老師看著我，許久才說：“我不說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后悔極了，眼淚簌簌地流了出來，我真誠地向周老師認了錯，向同學道了歉。

經歷了這件事后，我更加喜歡上周老師的課了。學期第一次語文考試，我破天荒考了80多分，周老師十分高興，在班上神采飛揚地表揚了我。我心里喜滋滋的，感受到了學習的甜頭，學習更加自覺認真了。接著是第一次數學考試，我又考了80多分，周老師比我還高興，又一次在班上大張旗鼓表揚了我。我的學習勁頭更足了，混沌終開，從此有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學習成績突飛猛進。

我對周老師有了更深的依戀。那時辦學條件簡陋，學校雖然有食堂，但只能給住宿師生蒸飯，吃菜需要自己解決。寄宿的學生通常是在周日下午返校時，帶足一個星期吃的菜。住在附近的老師都回家吃飯，周老師是城里來的，只能自己動手做菜了。放學后，經常看見周老師在宿舍前煙熏火燎地燒火做菜，常常被煙火熏得眼淚汪汪。我回家后，跟母親說起此事，想上學時給周老師帶點菜。母親同意了，周老師也沒有謝卻。他每次收下時，總要摸摸我的頭，我心里甜滋滋的。但老師不會白拿，非要給錢不可。

周老師一直教我們到小學畢業，轉眼就到畢業升學考試了。考試前一天，周老師反復叮囑我們，要多準備幾支筆，以防考試時筆出現情況;要休息好，晚上要早睡;要按時進入考場，不能遲到……我按老師說的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第二天就考試了，一大早，我母親和村里的婦女照常去山里打柴火。打柴火是十分辛苦的體力活，天剛蒙蒙亮時出去，打好回來吃早飯。按慣例，回來的時候，家里要有人去接的。父親在鎮上的手聯社工作，不在家，于是我去接母親了。看著母親疲憊不堪地挑著柴火回來，我心里一陣酸楚，母親太勞累了。我接過擔子，挑著沉重的柴火剛回到家，周老師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他一見我，勃然大怒，指著自己的手表說：“你啊你啊，現在什么時間了，你還在家里！開始考試啦！”我嚇壞了，顧不上吃早飯，飛快抓起筆，一路狂奔跑回學校。趕到考場，幸好遲到未超過半個小時，否則就被取消考試資格了。教室里靜悄悄的，大家都在埋頭答卷。我趕緊坐下答卷，心還在咚咚跳著，很久才平靜下來。上午考的是語文，下午考數學，我吸取了教訓，早早吃了午飯來到學校等待考試。數學考得很好，考完后走出教室，同學們嘰嘰喳喳對答案，我還知道有些同學做錯的題目錯在哪了。最終，我考進了區中學重點班。那年區中學高中部撤消，在初一年級首次開辦一個重點班，全區十幾個鄉的小學畢業尖子生，都被錄取到那個重點班了。

進入重點班后，盡管班上高手如云，我的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我們那年中考，語文作文題目叫《細雨沁心田》。看到作文題，我情不自禁想起小學學習生活，想起那些經歷的事情，周老師教育我的情景一幕幕展現在眼前。于是我以此為題材，在作文中寫了學期結束全校師生在禮堂隆重舉行學期總結大會我受到表彰的情景，接著滿懷深情地回憶老師對自己的悉心教導……最后寫大會結束走出校門，外面正下著蒙蒙細雨，學校門前的樹木被雨水滋潤生機蓬勃的樣子。老師的教育，正像這和風細雨。中考我獲得了總分全縣第三名的成績，盡管這成績高出其他中專和省屬重點高中錄取分數線50多分，家人認為我讀其他中專或重點高中，會有更美好的前途;我卻毫不猶豫填報了中師，考進了江西省屬中等師范學校——修水師范。

周老師后來調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始終感激周老師，感謝他對我的愛護和關心，敬佩他對每一個孩子始終充滿愛心和教育智慧。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周老師對我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老師的一言一行，無不起著一種言傳身教的榜樣作用。我也感激啟蒙老師，盡管我那么淘氣貪玩，他依然對我不離不棄，給予足夠的耐心和期待。我慶幸他只在三年級時讓我留了一級，如果他讓我多留級幾次，也許我就不好意思再繼續讀下去了。沒有這些老師的教導，我的人生也許是另外一個軌跡，不可能也像他們一樣成為一名教師，培育一批又一批學生。如今，我在教壇耕耘不覺已30多個春秋，不敢說桃李滿天下，也已芬芳滿園。在從教路上，我始終對待學生寬嚴有度，小心謹慎，總是提醒自己為師者責任重大，要精心呵護培育每一棵樹苗，時刻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因為我深知，老師的一言一行，對學生的成長都會產生重大影響。

光陰荏苒，學校歷經重建和擴建，那所祠堂早已拆掉，建了漂亮的新校舍，辦學設施越來越齊全先進了。老井也被填埋，建成了運動場，學校用上了自來水。可不知怎的，母校那所祠堂，總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那口老井，依然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里。

那清澈甘甜的井水，永遠滋潤著我的心田……

（作者單位：廣東東莞市黃江鎮梅塘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