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書甘苦記

在我的半生里，為了買書，遭遇過許多的麻煩，但也嘗到過不少意外的樂趣。

踏破鐵鞋無覓處

有時你要買一部已經絕版了的書，東回說沒有，西回說已賣去，但這還在情理之中。可是有時，他們不過懶著不肯從冷門書堆里去搬出來，也板著臉回你說沒有，那真豈有此理，令人非氣破胸脯不可了。

有一次，我到四馬路廣益書局去買他家近期書目上還排列著的《傳奇匯考》。那當然是部再也冷門不過的書，不是專門研究文學或戲曲的人決計不想去買它。可是我去買時，他們立即回我說“已售完了”。

可是在不久后的一天，偶然經過四馬路，看見廣益書局門市部正設著廉價部，有許多人在那里翻看。我走進去上前隨手一翻，呀！這不是《傳奇匯考》是什么？再翻下去，天呀！又是《傳奇匯考》！一連翻出好幾部。他們既有這樣多的存書，為什么卻說售完了，不肯照定價賣，而偏愿意減低了價放在廉價部里賣呢？

于是我高高興興地把它買了回來。

羊肉當作狗肉賣

“羊肉當作狗肉賣”這句俗話，常常用來形容把高貴的東西用低賤的代價賣掉。那些專賣舊書的商人從不懂書價的人手里，用狗肉的價把那些孤本的書和普通的書不加分別地一起買下來，然后用羊肉的價再把孤本的書賣出去。可是你要想從他們處用狗肉的價去買到那孤本的書，休想！

可是，有時也有例外。一天，我偶然到大東書局去買書，看見那里也設有廉價部，便也上去翻看。

順手翻起一部鉛字油光紙印的小書，書簽上印著“吟風閣傳奇”，標價只有一毛錢，便很隨便地把它買了下來。

回家去翻查各家新舊書目，才知道這是部不常見的書。后來又從日本青木正兒《曲學書目舉要》中看到此書只有乾隆刊本與嘉慶重刻本，但這兩種本子都已成了稀世之寶。這個鉛印本雖然印刷紙張都很平常，且還是民國二年翻印的，可是知道的人卻更少，而且也已成為難得之物。咦，原來他們卻把羊肉也當狗肉賣了！

三神山可望不可攀

有愛書癖的人，除了歡喜書品清潔外，還有一種嗜好，就是歡喜完整。而書局把大部叢書分期出版，還時常延期。延期倒也還有解除痛苦的一日，而最難受的，為了環境關系，他們把已經印好的書，寧愿鎖在棧房里發霉，也不愿爽爽快快地分發給預訂的人。

例如商務印書館在戰前發售預約的《叢書集成》第一集，在戰前已出了一半2000冊，戰后至民國二十八年年底止又出了三次共1400冊;還剩沒有出的600冊，到去年12月8日為止，整整隔著二年，卻偏偏不肯接連著出齊。據說他們本來預備在民國三十年年底出齊的，全書早已印好，但他們因牢守著成例。因這一來，環境一變動，便把它們擱置下來了。但這使一般預訂者如秦始皇從海上望見三神山一樣，可望而不可攀呀！

（選自《煮字集》/譚正璧 著/東方出版社/ 2019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