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嘗一種回憶

◎ [美]劉墉

一個老同學在家舉行同學會，擅長烹飪的女主人特別燒了幾道拿手好菜。端上的第一道是宮保田雞。

“我不太敢吃田雞。”我說，“因為會想到解剖臺上的青蛙。”

“我不會！”一個女同學一邊插話，一邊夾起一大塊，“從小我就愛吃田雞。”

“真有福氣。”大家說。

“是啊！我爸爸常在晚上帶個竹簍出去，深更半夜跑回來，拉著我娘去廚房，接著就聽見油炸的聲音，飄來好香好香的味道，把我們幾個小鬼都饞醒了。”女同學笑道，好像回到了她的童年，“到現在我都記得爸爸坐在小板凳上配田雞下酒，我們幾個小鬼半睡半醒地往嘴里塞田雞的畫面……”

接著端上了鱔糊，吱吱冒煙的熱油被攪進韭黃和鱔魚之間。一個男同學笑道：“小時候，我家旁邊有條小河，河邊的稀泥里就有鱔魚，我常光著腳到泥里摸鱔魚。那可真刺激，因為你看不到，全憑感覺，突然手上覺得一滑，一條黏黏的東西溜過去，趕緊順勢往下追。有時候站不穩，整個人都摔到稀泥里。可是抓到一條鱔魚，拿回家煮湯，想想該有多得意啊！”“一身泥漿，你媽不罵你？”“我媽罵，笑著罵，我也笑著挨罵。”他拍拍胸脯說，“說句實在話，我今天事業搞這么大，都不如小時候抓到鱔魚那么得意。”

正說著，又端來油淋乳鴿。“我小時候可真會抓麻雀。”一個出身農家的男同學說，“我拿根長繩子綁根筷子，支著籮的一邊，再撒些米在旁邊。這撒米可有學問了，要由遠處一路撒，最后撒到籮的下面。小鳥也就一路吃一路走，愈吃愈靠近籮。等它走進去，把繩子一拉，它就被扣上了。”

飯后，女主人端來泰國芭樂。

“大是大，甜是甜，就是不夠香。”“對！不如我們小時候自己家樹上摘的那種小小的芭樂。”“是啊！要是放久一點，黃了，熟透了，就更香了！”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高見，女主人突然探進頭來：“好哇！你們今天覺得我弄的菜沒一樣好，對不對？”

幾個老同學全怔住了，還有人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搖著手：“您誤會了！我們……我們……只是覺得……”

眾人紛紛接過話：“覺得童年老家的東西比較美。”

“其實，其實不見得大，不見得甜……”

“也不見得真好吃。”

“對呀！只是回想起來，真不錯。人到中年，吃東西就不再只是吃味道，而常常是品嘗一種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