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地書

楓葉在飄

我可曾是一位年輕的僧侶

腳踏芒鞋 行走在

江戶時代的中山古驛道上

從馬籠宿到妻籠宿

那山中的路途

紅楓飄血 槭樹金黃

冷杉和檜柏沉郁 如我的心

在這菊花迎雪的時節(jié)

馬籠宿那只桔紅色的郵簡

拒絕為我傳遞隱含于心中的惦念

一襲雪白的和服穿越時空

在那條棕赫色的老街上

你踟躕而行 剛剛了斷了

與那把虎徹彎刀主人的情絲

一匹快馬送來了名古屋的密函

這時 我摘下斗笠

看滿山的楓葉在飄

一縷從云隙間射下的夕陽

映紅了山間古寺的晚鐘

青花錦鯉

這是你從金澤城帶回的

那條青花瓷錦鯉

放養(yǎng)在飛驒瀨戶川清澈的溪流里

它聽到你嘚嘚嘚的木屐聲

就會游到那座小石橋旁

二百里外的金澤城

把青灰色的基調(diào)寫在你的心里

這東方的神韻 同樣

也寫在這條小小的魚身上

那是初秋 楓葉剛剛?cè)旧狭松僭S的胭脂

在我們告別的那幾天

石頭城黝黑 古松在風(fēng)中低嘯

在兼六園的水榭旁

我們捧起了這條小小的

青花瓷錦鯉

我已記不清有多少年了

風(fēng)吹石頭城

歲月更迭 明月有多少盈虧

那記憶已經(jīng)化為一段令人神傷的往事

雛菊的寂靜

溫泉酒店的夜格外寂靜

只有兩節(jié)的小火車駛過跨河鐵橋時

發(fā)出了短暫的轟鳴

半山上有燈火遙遠(yuǎn)地閃動

我們翻越五色的群峰來到這里

來到關(guān)西歧阜的下呂溫泉小城

看見河道里卵石圍繞的沸泉

看見瑞雪初次染白了山頂

一切都是寂靜的

那束小小的明黃色的雛菊

開在幾案上淡紫色的花插里

窗外 夜已經(jīng)深了

我在暖色的燈光下回海對岸的微信

那束雛菊透出的寂靜

讓我想起了可敬的川端康成

在白川合掌村

我們走在那些田間小路上

收割過的稻田 木板屋

最后的幾畦青菜

一條溪水映出草色變黑的屋頂

這些總讓我想起許多熟悉的地方

荷蘭的葦草房

山東榮成的海草屋

雖然還是農(nóng)耕時代的景物

但它們都已成為了文化遺產(chǎn)

每到大雪將臨的深秋

依舊要為房子搭好防雪的護(hù)板

依舊要在路邊豎好道路標(biāo)志桿

因為生活的所需

一座座房子建成了合掌的形狀

在初冬明媚的陽光下

柿樹挑著燈籠

紅楓閃爍在山巒的背影中

期待中的雪

正在遠(yuǎn)天聚集成鉛色的云層

江戶古道

一把碳灰色的關(guān)西鐵壺

一條印有浮世繪圖案的綠絲巾

還有櫻花曲和拉網(wǎng)小調(diào)

幾輛人力車停在古寺臺階下的林蔭里

條石長滿苔蘚的山間小徑

飄過身著和服的少女們

山泉遮住了漸漸遠(yuǎn)去的木屐聲

走進(jìn)江戶時代的官府陣屋

簡單空寂 木板隔墻 草席鋪地

壁畫上粉綠 湖藍(lán)和金色

構(gòu)成了寧靜致遠(yuǎn)的臥虎白鷺?biāo)生Q圖

“寂寂古城陰 僧歸一徑深……”

拓片上的漢字

讓我找到了似曾相識的“寂與冷”

秋日將臨

在唐招提寺

我看見竹林和鑒真的陵寢

而東山魁夷的海濤和旭日

隱蔽于一所庭院的深處

那么平和的風(fēng)

還沒有吹紅塘邊的楓葉

麗日下的雛菊

預(yù)示著秋日將臨

隔著一片竹籬

我看見一只淡藍(lán)色的蜂鳥

懸停在一朵芙蓉花上

弓著小小的尾翼

細(xì)啄探進(jìn)花蕊

專注得像一個小小的仙子

一個仍有理想和希求的人

在一座心中的寺院

聽海濤在遠(yuǎn)處層層地涌動

東渡的智者以沉默喚醒內(nèi)心

和風(fēng)吹送著花香

我輕輕走過

同樣嗅到了蜜的芬芳

臺北的雨

我們以詩人的眼睛看世界

我們用歌聲攪擾了聾子內(nèi)心的睡眠

期待的路上小雨在飄

隔著海峽和層層的波瀾

我看見 云層漸薄 透出點(diǎn)點(diǎn)光斑

時光隔了多少年

山海相隨

那些已知和未知的朋友

還有那些我們永遠(yuǎn)不會忘記的人

時光匆匆的腳步

再現(xiàn)于某一個相同的空間

還有 那些熟悉的校園歌曲

猶如這臺北的雨 悄無聲息地飄

飄在沉郁的老榕樹上

飄在一扇扇陌生的樓窗前

這臺北的雨

打濕了我的面頰和衣衫

隨我步入了

一條海峽誠心以待的微瀾

鹿港小鎮(zhèn)

香煙繚繞的媽祖廟

熙熙攘攘的人流

讓我想起了少年時故鄉(xiāng)的廟會

只是這里少了戲劇的鑼鼓

少了記憶中的說書人

到處飄著小吃的清香

生意人的語氣和故鄉(xiāng)的一樣

老字號的牌匾醒目而堂皇

這是二〇一三年的元月

我走在鹿港小鎮(zhèn)熙熙攘攘的街上

隨著羅大佑的歌聲

沿著一條時光的隧道回到了以往

我也曾是一個不如意的青年

內(nèi)心也蓄滿了憤怒的呼喊

時光轉(zhuǎn)換 眼睜睜地看著

有人一步步拆除理想

建構(gòu)了庸俗者的天堂

“我們得到了想要的卻又失去了擁有的”

羅大佑為不曾到過的小鎮(zhèn)

寫下了那首令人難忘的歌曲

我在第一次踏上的土地上

記起了那些已經(jīng)失落了的人與事

還有 一個曾經(jīng)的少年

被現(xiàn)實(shí)覆蓋了的夢幻與渴望

悼余光中先生

余光中先生走了

隔著一片淺淺的海峽

我們知道

在那一代詩人的心中

有一滴熱淚竟在腮邊掛了幾十年

是思念 是內(nèi)心無限的空落

是哀傷 是無以訴說的頓足之痛

半個多世紀(jì)前的風(fēng)云

讓時空阻隔

歲月如刀 割斷了多少血肉摯親

余光中先生用一首《鄉(xiāng)愁》

道出了千萬人的苦悶

面對一片小小的海峽

我想起曹植的七步詩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回蕩了七十年的傷痛

隨著一代人的離世漸趨淡然

真的不希望再看到另外的傷痛

讓這小小的海峽

驟然再變成噩夢的深淵

穿越

列車從北向南

穿越異鄉(xiāng)的土地

原野碧綠

遠(yuǎn)山融入青黛

它們讓我突然想到了“祖國”

一個非同尋常的名詞

隧道的黑暗與光明往復(fù)銜接

如同一條從北到南的虛線

車廂里異國的語言對于我僅僅是雜陳的聲音

陌生 讓我獨(dú)處于自由的遐思

從漢江到釜山

太多的歷史讓人變得那么渺小

大地用草木掩去了往日的創(chuàng)傷

平靜地接納了每一個生者與死者

在江源道 我拜見的那位高僧

他在一首短詩中寫道

“一只僅能生存一天的小蟲平靜地度過了一生

而我已活了幾十年還未能參透生為何物”

噢 群山迷蒙 大海蔚藍(lán)

當(dāng)我們試圖穿越

微觀的世界和宇宙的浩渺

而命運(yùn)讓我們靜止于有限的時空

今天 我從北到南

穿行于一片他人的祖國

想到繁雜相似的歷史 感知同在的今天

太陽照耀著大地

一位新朋為我送行

一位老友期待于旅途的終點(diǎn)

我們會迷失于生命的穿越

有時 我們也會忽視了眼前的幸福

有贈

釡山

一座面向大海背依群山的城市

海浪喧嘩 江流如練

這里的朋友面向世界

寫下異國的文字

展開詩意的胸懷

如他們的前輩

修建巨濟(jì)外島的長者

用一生的時光

鑄就了一首詩的花園

生命流失而花草年年盛開

游人們從海上來

領(lǐng)略另一個大海

我行千里

滿懷茶香和酒意

賓至如歸

置身于波濤和群山之間

一所大學(xué)的中國詩歌工作室

漢語詩集壘滿了墻壁

翻閱者以審視建立燈塔

一艘詩歌之船

悠然地航行于我們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