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文彬

陶詩言“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讀之,心中頗暖。炊煙帶來的煙火氣息,勾起我心中隱藏的情愫。
在以前的村子里,炊煙是標志性的風景,放學兒童見之,必流口水———家中飯菜已備好;游子見之,必流淚———故鄉已至。
我本不曾讀懂炊煙,連記憶中的印象都模糊起來,只是依稀記得那青色縹緲的煙霧,是我對歸家的初始印象。
幼時放學回家,隔千米依舊可見數道青煙升起。我家的炊煙總要比別家的濃些,那是奶奶倒騰良久柴火的結果。我見炊煙起,便知慈祥的奶奶正在家中為我準備香甜可口的飯菜。我亦沒有走錯方向。
那時的炊煙是濃密的、強烈的,仿佛一個雕刻在那里的標志,亙古不變。它的作用只是指路、報時。
稍大些,喜歡幫奶奶干活兒,往土灶里添些柴火,聽奶奶像唐僧一樣絮絮叨叨、談家長里短。看土灶里的火焰在我的助威下升騰起來,那炊煙便越發厚實起來。當然,灰頭土臉被罵是常事,但我并不在意。
后來,長大了,離家越來越遠,時間也越來越長。但我依舊保有一個習慣———看炊煙。
炊煙其實是很美的,似龍似蛇,蜿蜒直上,騰云駕霧,變化萬千。但很少有人去欣賞它,是因為習慣嗎?炊煙也是最能代表鄉村活力的。只要炊煙升起,生活便是可以期待的。
我喜歡看見這個標志,它標記了村子的位置,標記了我的家。
我本以為這個標志不會消散,畢竟在這炊煙中成長的中國人很多。但當我某次回到闊別已久的老家時,我習慣性地望向屋頂———沒有,盡管已是飯點,可屋頂上并沒有升起熟悉的標志。
我再次凝視自己的故鄉,記憶中的一切都已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小洋房、一片片琉璃屋頂,很漂亮,但也很陌生。
故鄉被翻新了。連帶著我曾經以為永恒的標志———炊煙也消散了!
我悵然若失地向著家走去,家中屋頂上的炊煙也不見了。我有些失望。但當進了屋,看到年邁的奶奶在用煤氣灶和抽油煙機為我做飯時,我還是莫名地開心。
“這機器比煙囪好用多了,”奶奶笑著對我說,“煙味少多了。”
我笑著點點頭。盡管屋頂上的炊煙不在了,但我仍然在奶奶的飯菜里感受到我熟悉的煙火味,很濃很濃。
我看過許多作家寫的關于故鄉的文章,那里面都是他們對故鄉標志物的追念,小到鄉間的一草一木,大到破敗不堪的老屋,也有追憶炊煙的。
過去我不明白那些房子、莊稼有什么好懷念的,現在我好像明白一些了。他們追憶的不僅僅是代表故鄉的標志物,更是故鄉的人和故鄉的故事。
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漸行漸遠,曾經關于故鄉的一切的熟悉標志,都在一一消散。
但也不必悲觀,炊煙會在屋頂上消散,卻不會消散在心里。
思緒及此,心中澄明。“奶奶,這飯菜的味道怎么還是沒什么改變,十幾年了。”
“傻孩子,不是怕你不習慣嘛,所以一直按你小時候的口味做的。難道你不喜歡?”
“不,我很滿意,真香。”
暮色里,炊煙四起。心里對故鄉的懷念,恰似那永續的柴薪,升騰起心中故鄉的炊煙。
名師點評
文章以炊煙為線索,抒發了自己對故鄉的懷念,對現代文明的思考,文筆清新自然,底蘊深厚。作者于細微處觀察生活,于生活中得到人生啟迪,視角獨特,獨具匠心。觀察生活、感悟生活、升華思想境界,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仲彩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