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河的橋

冰夫

寶成為什么看不上同村的泥鰍，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反正他每天都會想方設法在上學放學的路上欺負泥鰍一下。

泥鰍爸爸發生了什么事情，孩子們都不知道，大人們也都諱莫如深。他們只知道泥鰍從小就跟媽媽一起生活，誰都沒見過他爸爸。為了寶成欺負泥鰍的事兒，泥鰍媽找過班主任，可寶成精得很，從來不在學校里欺負泥鰍，老師除了苦口婆心地批評教育外，也想不出別的法子。北岸村小學很小，每個年級只有一個班，想轉班都沒法轉。

泥鰍媽還告狀告到寶成媽那兒，當天晚上，寶成就挨了一頓打，寶成爸的鞋底子可真結實，寶成連著趴著睡了好幾天……可是他記吃不記打，沒過幾天又開始欺負泥鰍了，沒辦法，泥鰍媽只好給兒子當保鏢：上學時送到斷橋北頭，放學時在斷橋北頭接。

斷橋，名副其實，每到雨季河水上漲，橋總要塌一塊。鄉里的河道甚多，本沒有名字，因這斷橋年年斷，河便叫做斷橋河了。每次橋塌了，總有好心人在塌了的地方鋪一塊木板。這橋不光孩子們上學、放學經過，也是北岸村與外界連通的唯一通道。修橋補路是積德行善的行為，常常被人祝福。寶成卻說那積德行善的人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泥鰍有些胖，跳不遠，每次看著他膽戰心驚地走過坍塌處，寶成都會領著同學們哄笑一番。

橋南岸不遠就是校園，老師在校園內就能看見從橋上下來的學生——這段路上，寶成不敢欺負泥鰍。被老師看見了，他準沒好果子吃。他不明白，大清早的，老師可以在辦公室檢查檢查學生作業、備備課，哪怕泡一壺茶品品茶香也很有詩意呀，干嗎跟個移動攝像頭似的轉來轉去，寶成伸手在胳肢窩撓撓癢癢都能被他看到！

那么欺負泥鰍的行動只有在課間進行了。老師不可能隨時隨地都在教室里，于是泥鰍的褲子粘在了板凳上，鋼筆里的藍墨水變成了清水，作業本不翼而飛了，書包里鉆進個癩蛤蟆，后背上貼了一張紙，紙上畫了一只不像烏龜的烏龜……

寶成被老師拎進辦公室，檢討書寫了一遍又一遍。回到家，老爸的鞋底子抽得他齜牙咧嘴眼冒金星。寶成心里憋了一肚子火，把滿腔仇恨都記在了泥鰍身上。

哼，河里的泥鰍水淹不著，橋上的泥鰍淹不著么？

先忍著——嘿嘿嘿……

雨季綿長，斷橋又一次斷了，這次不是南頭斷的，也不是北頭斷的，而是中間塌了一塊。早晨上學時，孩子們一個個從斷的地方跳過去——泥鰍媽在斷的地方鋪上一塊木板，泥鰍穩穩當當地走過——嘿嘿嘿，寶成摸摸書包里的玻璃球突然有了主意。

放學后，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橋上，從書包里拿出幾個玻璃球，墊在木板兩邊的下面，然后跑到橋南找茬攔住其他同學，故意讓泥鰍先過——只要泥鰍一只腳踏上，玻璃球滾動，木板向前一滑——向后一滑也行——哈哈……泥鰍所以叫泥鰍，因為水性特別好，根本淹不著他，但一定嚇得他“哇哇”大叫。

忽然出現一個人，寶成爸從橋北走來，好像有什么急事，走得很快，以他的速度，腳肯定比泥鰍先踏到木板上。

啊——寶成傻了！如果老爸掉下去——如果老爸知道了是寶成放的玻璃球……都這時候了，您干啥要過橋呀——快提醒老爸——他突然清醒過來，急忙張開嘴巴——第一個字剛到嗓子眼，老爸一只腳已經踏上木板……完嘍——

老爸游上岸連吐幾口河水……寶成急忙跑過去緊張地問：“爸，你咋這時候來了？”

“啥意思——”寶成爸眼珠一轉，怒氣沖沖地說，“是你小子放的玻璃球？回家趴炕沿，看我怎么跟你算賬！”寶成哪敢回家呀，溜到姑姑家躲了一夜。

第二天，氣呼呼的寶成仍然惦記著斷橋，他悄悄溜進學校工具房，脫掉上衣裹了一把短鋸溜上斷橋，看看附近無人，將木板從中間鋸了幾下，再翻過去放好——嘿嘿，如果還能撐住泥鰍，我明天接著鋸——如果別人掉下去——嘿嘿，誰掉誰倒霉！反正除了我暈水，別人都會游泳，誰也淹不著——不管嚇誰一跳，都算我報仇了！

放學了，寶成故意走在泥鰍后面。

燦燦過去了，木板沒有斷。

回回過去了，木板沒有斷。

高強過去了，木板也沒有斷……

終于，泥鰍到了木板前，高高抬起腳……哎喲——撲通——泥鰍掉進了河里。寶成興奮地又蹦又跳，報仇嘍——報仇嘍——啊呀——撲通——他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一只腳踏空，連人帶書包跌了下去，河水湍急，“咕嘟、咕嘟”，兩口混漿的河水灌下去，寶成被水流沖出十幾米，腦袋剛剛冒出水面，“咕嘟”一下，又沉了下去……

“哎喲——寶成只會兩下狗刨！”一旁的孩子們大呼小叫，已經爬上岸的泥鰍急忙又跳進河水之中，拉住寶成游到岸邊，泥鰍媽也跑過來，一起把寶成拖上了岸。

寶成“咕嘟咕嘟”吐出兩口河水，睜開眼睛“嘿嘿”笑起來：“嬸嬸，河水混漿一股土腥味，肯定沒人放調料，一點兒也不好喝。”

“臭小子！”泥鰍媽罵道，“叫你欺負泥鰍，活該！”

“我……我……”寶成的臉上全是污泥，看不出表情，“泥鰍，教我游泳好嗎？”

“我才不教你呢。”泥鰍打了一個冷戰，“你回家趴炕沿吧！”

“嘿嘿嘿……”寶成心里感激泥鰍相救，嘴上卻不愿直說，“明天過斷橋，我走前面，你走后面。”

“還是我走前面吧。”泥鰍也幽默起來，“我掉下去，濕我一個人。你掉下去，得濕你我兩個人，還得我背你上岸——你挺沉的知不知道？”

“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