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言的詩

風言

FENG YAN

風言，本名石運都，山東臨沂人。作品刊發于《人民文學》《詩刊》《十月》《揚子江詩刊》等期刊。獲第三屆詩探索·中國新詩發現獎，《時代文學》年度詩人獎，第四屆李白詩歌獎等。魯院第36屆高研班學員。

啜泣

父親，要出遠門販運山貨貼補家用

八歲的我和母親，一起到村口送他

不知是委屈，父親離家引起的恐慌，還是什么原因

我拽著父親的衣襟低聲啜泣

母親在一旁哽咽地小聲勸著

一輩子不懂得情感表達的父親，只是沉默地

用他滿是煙草味的大手擦著我小臉上的淚痕

我們一家三口和父親的馬車，立在

村頭的雪花中

馬蹄鐵踏地的聲音和轡鈴的回響

攪濕了周圍的空氣

成年后，我因一樁生意要外出數月

妻和小兒子到車站月臺送我

同樣八歲的他

同樣是雪花飛舞

同樣拽著我的衣襟低聲啜泣

同樣是妻在一旁哽咽地小聲勸著

同樣沉默的我用滿是煙草味的大手

擦著他小臉上的淚痕

同樣是遠處的汽笛聲攪濕了

周圍的空氣

此后的人生境遇中

總有那么不經意的一瞬

——總有那么不經意的一瞬間

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就像

一列列隆隆的火車

軋著肋骨搭就的枕木

——緩緩駛回我的心間

光

寒露生涼，遲滯

黏人

秋天的莊稼，都被砍了腦殼

露水無處可掛，就掛月牙，掛睫毛

掛寺廟的檐角

——檐角高拱，像合十的手

正是這雙手，讓人間的響雷

斷了來路——

有了去處

掛在你眼角的淚水，承載了世上

所有光的負重

——跪在菩薩前的姑娘，我該如何稱呼你？

生而為人，悲傷有時總比時令

先行一步

菩薩心軟，你所求的，祂也許都能答應

畢竟，人間悲喜

都得靠這案上的香火續命

“燒香不走回頭路”——

你低聲善意的提醒，和著晚誦的經聲

給這深秋的山河，披上了一層

薄薄的袈裟

一步之遙

冬月的時代廣場熱烈，喧囂

炫目的燈光

讓人恍若隔世

我知道，門外剔骨的凜冽和我

僅一步之遙

可我沉迷于這且過的良宵——

人工用童話堆砌的世界

客服小姐妝容精致，緊身的套裙

裹著洶涌的春意

“先生，您的眼光真好，為保證客人最佳的著裝舒適指數

我們只宰殺剛斷奶的羔羊……”

我的手似有尖利之物刺痛，猛地縮回……

伊爾瑪·格蕾澤，一個年輕漂亮的納粹女軍官

在奧斯維辛時

喜歡用人皮制作各種家居用品

據說，她尤其鐘情用孩童的人皮制作燈罩

作為禮物送給朋友或者家人

——這樣的燈罩細膩，柔韌，透光性更好

不傷人的眼睛

據說，她還喜歡化著精致的妝容

一邊聽著巴赫，一邊在這樣的燈罩下

閱讀《圣經》

蒼茫

一滴咖啡，不安

抖顫

沿著杯口下滲

杯壁上淡褐色的掛痕，像一次

沒有女伴的徒步旅行

“我用咖啡匙子量走了我的生命”——

靈魂鐘表

——指針滴答的回音，將你前額反光的厚度

無聲磨損

“看在上帝的份上，閉上你的嘴

讓我愛吧”②

吸引，肇始于距離對美的持續性誤讀

移情——修辭的應許之地

——引力坍塌后

視覺盛宴在寫作倫理中的一次

小小失身

砂糖——甜蜜的白色說謊者——

是舌尖上的假聲在你復墾的雙唇間

物哀的攀附

道德清單——藥品廣告的抒情

無法言說的部分

由咖啡的苦味代償

——客人離去的容器，空空如也——

也，卻收獲了生死的契闊，和

疼痛的分層

不安，來自于帝國大廈101層觀景餐廳

318米垂直海拔恐高的暈眩

——更大的不安，是你25厘米長的性感迷你短裙

所遮蔽的部分

——這十二級大風引起的蒼茫

讓一個密閉的空間連綿不絕，或

空空蕩蕩

注：

①引自艾略特《J。阿爾弗瑞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

②引自莎士比亞《李爾王》

回答

——給風的預言，只給風，因為只有風會傾聽①

詩，是南布格河墓畔上找不到標點

停頓的雪

——這萬千顆粒的愁苦，是奧斯維辛休耕地

衣錦還鄉的畜生②

詩，是文明的割禮

——在古拉格群島的淤底，羈留

成噸的水泥

詩，是被激怒的善。面對死亡的邀約

她用縫合的小腹，收復

臨盆的痛楚

詩，是對淚水某種慘忍的節省

作為一棵草的晚輩，在一張紙的木漿里

總能聽到——

貓頭鷹的叫聲和大風過境

詩，是父親一

咳嗽時急速滾動的喉結和盛怒時

仍壓低的嗓音

——他臨終前放在胸前的雙手，撕過我的作業

也曾摸過我的額頭

詩，是明知你已訂婚，還要背上一列火車

去見你的勇氣——清楚回來的路上

必定穿過一座塌方的墳場

詩，是因氣流而改簽的票據

負心人，我心里的過火面積和你的鞭子

相等

今夜，你可以啜飲我的膽汁——

以壺計

詩，是從時間的界碑上撕下來的灰

——入殮師，你無需從深淵打撈黃金

用廣告詞，去裝點一首詩的一生

——而應以煅燒的眼睛，引領白骨

走向青銅

詩，是恐懼對厄運的默許

無影燈下，被灌醉的死神

光腳跑步穿越耶路撒冷

——面對一排排的哭喊和一行行的嘆息

詩，是窮人的圍裙，仇人的女兒

——在圣殿山，以隆重的儀式，把精心打扮的端莊

領入歧途③

詩，是時代的炎癥

——你的哭聲冷卻之前

以母腹的羊水，將我卑微的靈魂

在手術臺上喚醒

詩，是風的腳手架——對不幸

唯利是圖的遮蔽

在神啟的完整句法中

我等待造物主——未被死亡授權嘴唇的

輕聲低語

注：

①引言出自艾略特的詩《五月之花》。

②第1節暗指詩人保羅·策蘭。

③第9節暗指詩人耶胡達·阿米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