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組詩）

沙漠之魚

剛剛我又撕開毛邊詩集的一頁

用半日浮生仰慕一條魚

看它在書的夾縫里游泳

我很好奇

這條魚如何在樹木的年輪里存活

又如何在紙漿的殘留溶劑里

保持清醒呼吸

時隔多年

當你也打開同樣的一頁

你會驚奇地發現

這頁紙的背面

我已成為一條潛泳的沙漠之魚

雖然，我們分別了幾個朝代

卻可以因為墨香而重逢

隔著一張紙相互傾慕

直到我們眼里

噙滿沉沉暮色

蜘蛛

它一生都在編織

最大的迷宮。網住的

有時是蚊蟲和積雪

有時是貪念和舊疾

如果能編織一張更大的網

或許就能捉住老虎了

這縱橫交錯中漏下的

光，不是想象中的單色

它包含所有的顏色

一張網就懸在那里

若羅盤——排兵布陣

若謊言——漏洞百出

命運共同體

從天空砸下來的

自暴自棄的

是霧是冰是雪是雨

也是水的命運共同體

這朦朧迷幻的霧

這鐵石心腸的冰

這不諳世事的雪

這多愁善感的雨

最后都以形而上的方式祭奠

曾經無限精彩的瞬間

事實上，地球體內的水

正日復一日地被蒸發，浪費

污染。最讓我擔憂的是

當眼淚成為

世上最后一滴水的時候

誰還敢輕易哭泣

記憶

一段繩索

纏繞的，無非是肉身

無非是靈魂深處

對生活的歉意

夜深人靜時

我解開歲月的盤發

青絲，猝不及防

從虛妄的邊緣滑倒

跌入季節深處

時光更迭。雪

早于想象抵達人間

撤退，無需箴言

一萬種沉默的訣別

如潮水裹挾

淹沒清歡和浮世

關于人間

我謹小慎微

不敢妄下結論

關于過去

我學會省略

不再向生活解釋什么

——就像此刻的夜空

明月高懸，星宿流光

沙漏

依米花，夜色的遺物

與死亡對抗的證據

悄然呈現的虹

一瞬燦爛。如我們

——側身絕望之門

被痛苦擠壓的裂縫

穿過醫囑，雨天，朗日

一條大路通向天際

——這是全新的解構

這是不為人知的和解

我們被幻覺拋棄

然后覺醒。黑白顛倒

無論躺下或站立

都是與自己為敵

側影

此刻，從天空飛過的

是一群大雁

它們無所事事

把影子投到湖心

它們想留下點什么

給這個平靜的水面

那么，就制造一點動靜

用一聲長嘯

模擬老虎的威風

或者，用一小塊石子

砸開沉寂多時的湖面

湖水——這個龐大的胃

可以吞下任何東西

比如，你遇見繁花的剎那

湖面驚起的瞬間漣漪

以及一排雁陣越過水域時

落下的好看側影

診斷

如果以槍支整齊排列

那必是天空灰白

無鳥跡可以推動年輪

如果以鮮花整齊綻放

那必是天空湛藍

有風車可以旋轉星辰

倘若此刻

讖語——正好從槍口經過

這里的天空必將有

吉光永逝的嘆息

誰用酒精引燃舌頭

必將瞬間如鮮花枯萎

誰用空杯飲醉人間

必將長久如風車孤獨

邵秀萍，江蘇靖江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多次獲獎并入選多個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