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余 輝
近日翻閱民國名刊《大公報》,發現許多與江西毛筆相關之史料,故隨手輯錄如下,這些散落在《大公報》的珍貴記錄,為我們認識當時江西李家渡(包括今日的文港)毛筆提供了非常好的觀察窗口,讓我們更加深化對江西毛筆文化的理解。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大公報》(桂林版)1941年12月16日04版《本地風光》,有《江西的毛筆工業》這篇文章,為當時江西進賢人徐梗生所撰述。徐梗生(1907—1966),原名镕,晚年又號“亮之”。進賢縣城人,祖籍永修。其父徐吉甫始移居進賢,以律師為業。二子梗生、毅生從小代寫狀子,都長于文筆。1923年,考入南昌第一師范學校,攻讀文學,才思敏捷,且嫻于辭令。因父親病故而退學回縣。1926 年11月,北伐軍占領江西。進賢成立國共合作的國民黨臨時縣黨部,他為負責人之一,組織農民協會,開展工農運動,并介紹張景齡等人入國民黨。“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被國民黨江西省省政府拘捕。出獄后逃亡上海,以撰稿賣文謀生。所撰《小學生文壇逸事》《小學生書法》《修辭學教程》等教科書,經廣益書局出版,影響較大,被聘為上海江西中學教員。后經人向李宗仁推薦,為李所器重,為桂系謀士“六君子”之一。徐氏先后擔任廣西革命同志會秘書部副主任、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司令部參議以及廣西建設研究會秘書室主任。全面“抗戰”爆發后,李宗仁出任第五戰區司令長官,他隨至徐州,任第五戰區司令部長官參議。數月后,李兼任安徽省政府主席,他任秘書。后被李宗仁推薦任經濟部秘書。他利用經濟部檔案,撰《中外合辦煤礦業史話》,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抗戰”勝利后,任資源委員會專門委員,總統府第一局秘書。
徐梗生是桂系著名文膽,素為李宗仁、白崇禧所器重,而且時任桂系《桂林日報》總編,當時《大公報》有分部在桂林,他也曾時有文章見諸此上。這篇即是徐氏著述關于江西毛筆之重要文章。全文如下:
江西的毛筆,雖不及“湖筆”著名,但它的產量要比“湖筆”多,□場也較“湖筆”普遍,原料多是采用湖州的羊毫,制作亦相當精細,實質上并不亞于“湖筆”,只是不及“湖筆”有名而已。
江西毛筆的家鄉是臨川縣。散布在各地開毛筆店的老板,制毛筆的工人,都是一口地道的臨川話。出產毛筆的地方,并不是遍布臨川全縣,只在該縣第六區所屬的李家渡這市鎮附近的鄉村。
李家渡今日已是挺立在撫河前線的一個重鎮,這一種文化工業今日猶在槍炮交響下鎮靜地工作著。環繞著李家渡十余華里以內的村落,羅布著大小規模的毛筆制造廠,規模較大的共十四家,小規模的有一百二十余家。制筆工人共約二千四百余人,其中專業的約占百分之八十,其余百分之二十是一部分農人在閑暇時以之為副業。廠中設備簡單,除了每人一套輕便的工具外,別無所有。
制筆的主要原料,是筆毛和竹桿兩種,竹桿大多采自光澤、南豐等縣;筆毛除采用本省的山兔,黃鼠狼等獸毛外,大部分還是向省外采購,計分硬毫、軟毫二種。硬毫為狼毛,以山東所產的為最佳;軟毫為羊毛,以湖州所產的為最佳。毛筆的制作工程,分“水盆”和“干作”兩部。水盆部的工作,首先將各種毛料,分別入水漂洗、整理,就毛料的長短粗細,加以配置,分成一個筆頭的毛料,再加工整理裝作,用堅韌絲線扎縛,即成散毛的筆頭,叫做“線頭”。水盆工作,至此結束。再由干作部之修理組精工修理,并膠成圓錐形的筆頭,然后由裝配組裝配適當的筆桿,并刻上筆名,牌記,即成市上出售的毛筆。
筆的種類,大概分為寸楷羊毫、小楷羊毫、紫毫、尖毫、水筆、毫筆、雞狼毫、對筆畫筆等種。
各廠每年產筆總數,約七百余萬枝,所制的筆,全數寄由分設省內各縣和省外各大商埠的分支店銷售,以昆、渝的銷路為最大。因戰事關系,交通困難,材料來源缺乏,制成品寄遞亦頗不易,加之因受物價飛漲的刺激,工人屢向廠方要求增加工資。本年曾發生兩次風潮捆綁廠主,強迫允許增加工資,這樣一來,不但成本加重,廠方且感難于應付,有了這重重的困難,毛筆工業的前途,是頗為黯淡的。
徐氏為進賢人,所寫當時李家渡毛筆業,實在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李家渡及其周邊雖然當時屬于臨川縣管轄,但是比較靠近進賢縣城,可通撫河水路,直通省會南昌。他開宗明義地講,世人多知有浙江湖州毛筆,并不知道有江西毛筆,江西毛筆以李家渡及其周圍為最優,他覺得世人不知李家渡毛筆這無疑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文章中說規模較大的共十四家,小規模的有一百二十余家;制筆工人共約二千四百余人,其中專業的約占百分之八十,其余百分之二十是一部分農人在閑暇時以之為副業。這些都是今日研究當時江西李家渡毛筆業珍貴的統計數據,當時筆業繁盛,現在李家渡附近文港鄉,當年也屬于李家渡管轄,現在全鄉毛筆產量占了全國70%多,可見當年毛筆業之積淀深厚。
徐氏在接下來一段中說,李家渡毛筆的制作技藝,非常詳細。毛筆的原料:竹桿大多采自光澤、南豐等縣;筆毛除采用本省的山兔、黃鼠狼等獸毛外,大部分還是向省外采購,計分硬毫、軟毫兩種。硬毫為狼毛,以山東所產的為最佳;軟毫為羊毛,以湖州所產的為最佳。光澤、南豐竹桿,山兔、黃鼠狼毛這些在現在文港毛筆工藝中仍然是重要的使用材料,現在當地還有民諺“出門一擔筆,進門一擔皮”,可見此篇文章相當寫實。“水盆”和“干作”兩步方法,還是現在繼承傳統制筆技藝文港毛筆的基礎技術。本文所載經過毛筆史研究大家文先國、鄭明等一致認為,基本符合現在李家渡、文港制作技藝,可見徐氏也是一個頗為精通毛筆的大家,對于毛筆制作工藝描寫相當之到位。文中還提及,當時李家渡各廠,因為抗戰時期物流不通和通貨膨脹等關系,工人收入入不敷出,工人綁架廠主,強迫加工資的事。這在文中已經隱約說明了原因,因為抗戰的關系,國民政府退守西南,傳統毛筆銷售區域北平、南京、上海已經不怎么銷售江西毛筆,新的銷售區域昆明、重慶的銷路雖然為最大。但是因戰事關系,交通困難,材料來源缺乏,制成品寄遞亦頗不易,加之因受物價飛漲,銷售量也是一落千丈,可見戰亂對于毛筆業的破壞,也說明毛筆行業對于銷售日偽區的不屑一顧,也具有深厚的愛國主義情懷。
我們接下來看《大公報》(天津版)1935年01月01日20版有“獲得全國超等獎狀,異軍突起之江西夢生毛筆”的廣告。這是李家渡人桂夢蓀(1894—1947)設“夢生筆店”。夢蓀,早年留學日本,后任香港《大公報》記者和商務印書館編輯。當鋼筆、水筆等西洋寫具開始盛行于中國之際,他立誓弘揚傳統書寫文化與擴大家鄉毛筆作坊,開創“江西夢生筆店”。1925年,桂夢蓀辭去《大公報》和商務印書館的工作,回到家鄉江西李家渡,利用本地的毛筆產業,注冊“江西夢生筆店”。顧名思義,“夢生筆店”除典出“夢筆生花”外,“夢生”諧音“夢蓀”,桂夢蓀多年記者生涯使得他對于筆有獨特的理解,“夢生”即“夢蓀”,名與筆融二為一,寄予了桂夢蓀對于“江西夢生筆店”美好的前景和希望。生意紅火后,既而在國內各地設有四十六家分店,后擴大至六十余家。桂夢蓀經營毛筆的理念為“發展文化事業,改進毛筆技能”,為別的毛筆經銷商所沒有。李家渡制筆尤盛于晚清民國時期,產品遠銷香港、南京、武漢、重慶甚至東南亞一些國家和地區。現在江西進賢縣李家渡東桂人仍有少數在相鄰的中國毛筆之鄉文港進行毛筆制作與銷售。1928年,江西夢生筆店利用當時臨川縣李渡鄉東桂村的毛筆制造業開設總廠,年產毛筆約40萬支,其產品在1933年舉辦的鐵道部全國鐵路沿線出產貨品展覽會上兩獲超等獎。1945年,“夢生筆店”在全國開設分店50余家,香港、臺灣等地及緬甸、越南皆有分店,與日本、韓國、新加坡長期保持郵購業務。(鄒農耕《中國近現代名筆—夢生筆店》,《書法報》,2016年12月14日)
桂夢蓀曾為《大公報》(香港版)記者,1925年棄記者辦實業,他想盡辦法在全國各地《大公報》做足了一個月的廣告,使得江西夢生筆店名聲大噪,迅速成為全國毛筆名店。《大公報》(天津版)1930年01月11日07版《南昌市年來之商業》特為報道江西夢生筆店說道:“(南昌)至于筆業有千余家之多,然以新開之夢生筆店應用科學方法改良毛筆之制造,且宣傳得法,推行各省,今年盈余約在兩千元左右。”這還只是南昌一家夢生筆店的盈利就有光洋2000多,全國最高六十多家夢生筆店,見證了桂夢蓀和他的夢想。桂夢蓀在《大公報》(上海版)1936年11月7日09版寫道:
江西毛筆,注重制工,尤善齊鋒,故雞狼毫京莊水筆大小綠穎,尤稱獨步一時,即羊毫紫毫兼毫,亦別有風味,寫來步步實,一經試用,大有“得未曾有”之概,且對羊毛雞毛不用硫磺火熏,故外表雖不亮白亮黃,然筆鋒則因未受硫磺火熏傷,而柔潤如意矣。
桂夢蓀這段文字言簡意賅突出江西毛筆好用、樸實的特點,并且突出制筆所選用毛鋒,并不加增飾,不用硫磺熏制,雖然外邊不甚美觀,確是寫作良具,而且有點超前的環保意識。桂夢蓀大力贊揚江西毛筆之實而不浮與試用后“得未曾有”之感,雖然是為他的夢生筆店做廣告,桂夢蓀此舉對江西毛筆業可謂大有深意,這有助于人們破除江西毛筆不好用的觀念,進一步突出江西毛筆在全國的地位。
徐瑞生曾任夢生筆店的大總管多年,多年后他回憶夢生筆店的招牌總是寫:“寫來覺好,請告訴他,他好來買;寫來不好,請告訴我,我好改良”。(李書哲《大國小匠—毛筆家族近百年的傳承與守望》,《井岡山報》,2019年1月23日)這和桂夢蓀提倡科學制筆的理念完全一致,只是把報紙上的口號通俗化,把文本的語言轉化為朗朗上口的四字箴言,成為夢生筆店永久的歷史記憶,給今人制作毛筆以無限的啟發與遐想。抗戰結束后,桂夢蓀因與汪偽政府密切的關系而被捕入獄,1947年庾死獄中,夢生筆店在之后一系列變局中衰落走向末路,直到成為一個遙遠的歷史記憶。現在李家渡東桂村仍然有桂夢蓀故宅,然而何處再去尋找當時夢生筆店的輝煌,只有那些留下作為毛筆作坊的故宅,在一日日的破敗、掙扎中述說八十年前的輝煌。
《大公報》對于李家渡(包括文港)既有詳實的總體概觀的報道,也有細微如夢生筆店的微觀記錄,這還僅僅是《大公報》信息千萬分之一處,由此可知《大公報》在晚清民國承載了多少文化信息,江西千年毛筆文化因為《大公報》而更加生輝,毛筆也讓《大公報》更加貼近民眾的世界,真是有趣、有趣。老報新讀,總讓人神思遐邇,宛如一瓶開啟不久又被迅速幽閉的老酒,一旦重新開啟,滿室芳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