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的女兒

侯曉琪

從前，澤芽子和父親住在凝碧川附近的一間茅草屋里。

這天夜里，澤芽子剛伺候生病的父親睡下，就聽草屋外有人喊：“在嗎？”喊話的是凝碧川年輕的漁夫玉次郎。

“小聲些。”澤芽子將玉次郎迎進(jìn)門，替他撣去身上的雪，感嘆道，“哎喲，都四月底了，還有這樣的雪，真沒見過。”

玉次郎看看澤芽子身后熄了燈的屋子，說：“這就難辦了，剛才捕到了五條香魚呢……”

凝碧川的香魚可是幕府將軍指定的貢物，而且只能是玉次郎這種用鸕鶿捕到的才算數(shù)。香魚有種獨(dú)特的香氣，為保證將軍吃到新鮮的香魚，澤芽子的父親干的就是送魚的活，也就是無論何時，只要漁夫捕到魚，他就得馬上挑擔(dān)起身，拼命跑到四十公里外的江戶，將魚送到將軍府上。

當(dāng)然，報酬也豐厚，是當(dāng)場兌現(xiàn)的“日傭取”;穿的也是特制的“袢纏”——一種印有將軍府標(biāo)記的短外衣，沒人敢找麻煩。

“今天的魚比以往同期的都大，將軍見了肯定喜歡。”玉次郎說著抬起了頭，“要不……就麻煩你跑一趟吧！”

瞧瞧說的什么話，人家可是很少出門的姑娘！澤芽子被驚著了：除了路遠(yuǎn)，還要經(jīng)過狐貍出沒的逆原山呢！據(jù)說香魚對狐貍有特殊的吸引力……

從小到大，父親常會給澤芽子講逆原山狐貍的故事——“可不能小瞧了狐貍哦！”父親邊喝酒邊說，“為將香魚按時送到，少不了和狐貍打交道。與其說是沖破了狐貍的關(guān)卡，倒不如說狐貍放了我一條生路。這樣我才能有口飯吃、將你養(yǎng)大。這么說起來，你也算狐貍的女兒嘍！”

終于有一天，澤芽子聽煩了，毫不客氣地說：“哎喲，聽起來狐貍可夠討厭的！”只一句，父親就睜大眼，拼命忍住什么似的不說話了，那神情可真好笑。

現(xiàn)在父親病了，如果自己不去，那送魚這差事，從此就算丟了。看來不送也不行，可今年老下雪，逆原山上的狐貍怕都餓瘋了，聞到香魚味，說不定會攔路搶呢！

澤芽子心煩意亂地想著，但她從小就覺得自己跟一般女孩不同，天生敢闖。

拿定主意后，澤芽子取過父親的袢纏，同玉次郎分手后，便獨(dú)自挑魚上路了。

專運(yùn)香魚的擔(dān)子倒是不重，兩頭掛的是扁竹簍，但因?yàn)轸~新鮮得很，還都活蹦亂跳的，澤芽子挑著還是有些費(fèi)勁。雪越下越大，澤芽子埋頭趕路，一口氣就走了一大半的路了。

走著走著，就看到逆原山高大的山影了，澤芽子還是有些害怕，不禁大聲唱起了壯膽的歌。突然，遠(yuǎn)處的山林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歇歇吧，小姑娘！”

澤芽子嚇了一跳，穩(wěn)下心神后，回想著父親說過的同狐貍打交道的經(jīng)驗(yàn)，她站住腳，向著山林那邊微微一鞠躬，說：“您是狐貍大人吧？對不起，打擾您的清靜了。”對方倒也回得直白：“嗯，在下正是狐貍，是一只到老了都沒吃過香魚的狐貍……”

“那可不成！”澤芽子咬著嘴唇說，“送魚得了錢，我還要給父親抓藥呢！”

“可你這種運(yùn)法，跑得再快，等到了地方，魚也會死光的。不如我教你一個竅門，作為交換，就賞我條魚吧！”隱在林后的狐貍哀求道，“我這輩子還沒嘗過香魚的滋味兒呢！”

澤芽子猶豫了，望著竹簍里已不大動彈的魚，澤芽子輕輕放下了擔(dān)子，說：“您可別騙人。”

“什么話！”狐貍像受了誣蔑，力證清白道，“這季節(jié)，河陽的柳枝已長出來了，折下些放進(jìn)竹簍，不僅能阻止水灑出，還能助魚呼吸;柳枝滲出的汁液，也能減輕魚身上被鸕鶿啄傷的痛。”

以前就見父親這么做過，可沒想到是這個道理。澤芽子笑著說：“謝謝提醒，不過，能不能見見您的尊容呢？”

“不行。”對方嘆息著說，“我們狐貍臨死前不能露面，同至親告別后，只能找個偏僻的山林角落，孤獨(dú)地咽下最后一口氣。”

“這樣啊……”澤芽子好不傷感，她將那條最大的、尾上有道淡紫色條紋的香魚從竹簍里撈出，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到了林邊的大樹下。奇妙的是，她剛把魚放下，腳下就出現(xiàn)了一叢嫩綠的柳枝。到底是狐貍，什么都能辦到！

澤芽子告別了狐貍，繼續(xù)趕路，天快亮?xí)r，她終于到了將軍府。

睡眼惺忪的門衛(wèi)大叔出來一瞧，吃驚不小：“怎么是你，你父親出事了？”

等聽了澤芽子的講述后，大叔唉聲嘆氣地說：“你父親跟我認(rèn)識三十年了，只要是沒事的雪夜，就會來找我喝兩杯的。”

“魚都還活著，請快些送進(jìn)去吧。”澤芽子聞到了大叔身上的酒氣，想著：這大叔喝多了吧，下雪天父親從不出門的。

“這魚可真夠勁！”大叔接過了澤芽子肩上的擔(dān)子，沒頭沒腦地說，“唉，挑了一輩子，臨走時怎么也得來上一條才甘心啊！”

過了一會兒，大叔從府里出來，將報酬交給澤芽子，還遞過一塊熱乎乎的肉餅：“跑這么遠(yuǎn)的路，總得吃點(diǎn)東西才行。”

澤芽子接過肉餅聞了聞，真香！她舍不得吃，就把肉餅包好，揣進(jìn)懷里。大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說：“你父親……沒跟你說什么嗎？你一路遇上什么怪事沒有？”

澤芽子不經(jīng)意地說：“遇到了一只狐貍，可我不怕。”

“這樣的話……那你趕緊回去吧。”大叔像遇到了難題，吞吞吐吐地說，“你第一次走這么遠(yuǎn)的路，腳心會發(fā)燙的，進(jìn)家門前，你最好赤腳繞屋子走左三圈，再右三圈。這樣，你的腳會舒服些……”

告別了大叔，澤芽子來到了江戶的街上。晨曦中，有家代客煎藥的醫(yī)館開著門。澤芽子走進(jìn)去給父親抓藥，開方的老先生望著澤芽子身上的袢纏，得知她是連夜送魚，再趕來替父抓藥的，便感動地說：“真是人間少見的孝女！這么小年紀(jì)，這么大的雪，這么遠(yuǎn)的路！”

這下驚動了醫(yī)館里其他的人，在一片“了不起”的贊嘆聲中，澤芽子將藥揣進(jìn)懷里，紅著臉逃了出來，連“謝謝”都忘了說。

回程時，又路過逆原山，澤芽子還不忘掰下一點(diǎn)肉餅放在大樹下，合掌輕輕說：“狐貍老爺爺，請嘗嘗將軍府有名的美味吧！”

臨近中午，快到家時，澤芽子想起了那個門衛(wèi)大叔。真是個怪人，凈說些怪話。雖這么想，她還是依大叔所說的，光腳在雪地上左右繞屋三圈后，才進(jìn)了門。

嗯，腳心一片清涼，真是長途跋涉后的享受呢！可是，等澤芽子進(jìn)屋后，卻發(fā)現(xiàn)父親不見了。

澤芽子屋里屋外找了一圈都沒見父親的蹤影，忽然，她看到一旁的木碗里盛著一條吃凈的魚骨，魚尾上，有道醒目的淡紫色條紋。

咦！這不就是那條香魚嗎？

澤芽子驚叫一聲坐到地上，突然又像明白什么似的，飛快地爬起，跑到門口一看：屋前屋后的雪地上，滿是狐貍的腳印！她不禁想起父親曾說過，有些狐貍在人間住久了會化作人形，像人一樣生活。平時他們會把狐貍的樣貌藏得好好的，外人看不出絲毫異樣，而只有他們光腳在雪地上行走時，才會踩出狐貍的腳印。

“哎喲！”澤芽子輕叫一聲，恍然大悟：父親是狐貍，她也是狐貍。還有，玉次郎是狐貍，門衛(wèi)大叔也是。說不定，給將軍做魚的廚師也不例外。怪不得，他們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雪夜挑魚四十公里根本不以為意。父親為什么不告訴她真相呢？是怕她對自己狐貍的身份一時接受不了吧？

靠在門上，澤芽子回想著一路的經(jīng)歷，特別是在醫(yī)館時，從掌柜到伙計(jì)對她投來的敬佩的目光，讓她心里暖洋洋的。

沒想到人的夸贊這么有力，也許，這才是狐貍將香魚這一行業(yè)堅(jiān)持下來的動力和原因。說起來，這么苦的行業(yè)，怕吃苦的人是做不來的。看來，還是人最狡猾呢，幾句好話就能讓狐貍甘心為他們服務(wù)。

以后要靠自己給自己拿主意了。澤芽子輕輕拭去眼角滑落的淚水，慢慢地從懷里掏出原本打算留給父親的那半塊肉餅，若有所思地轉(zhuǎn)身回屋，關(guān)上了門。

（發(fā)稿編輯：丁嫻瑤）

（題圖、插圖：劉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