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iPhone里被夸大的貿易赤字

邢予青

造成中美貿易不平衡的重要因素，是世界貿易已進入了全球價值鏈時代。但是如果依然使用以200年前“棉布換酒”式傳統貿易為基礎的統計數據，來衡量和分析中美貿易平衡，就會得出錯誤的計算結果。

我在2010年就以第一代蘋果手機為例，說明中美貿易不平衡被過時的貿易統計大幅夸大了，這種夸大遠遠超過了可接受的統計誤差，也超過了離岸價和到岸價之間差別引起的貿易統計差異。我提出，在以全球價值鏈為基礎的貿易時代，應該用一個國家對出口產品貢獻的附加值，而不是出口總額，來評估雙邊貿易平衡，尤其是中美貿易平衡。

10年后的今天，我們以蘋果的iPhone X為例再次審視這一問題。iPhone X超過1000美元的零售價格也把蘋果手機帶進了奢侈品行列。然而，唯一沒有變化的是，中國依然是組裝蘋果手機的基地，所有在美國市場上銷售的手機，都是在中國組裝然后出口到美國的。2009年中國向美國出口了大約1140萬臺iPhone，2017年中國向美國出口了大約4200萬臺。蘋果手機在美國的流行以及其技術的復雜化，則進一步夸大了中美貿易不平衡。

根據我的研究，一臺iPhone X的制造成本是409.25美元。除富士康外，大約有10個中國本土公司參與了iPhone X的制造。這些公司在制造iPhone X的過程中提供的零部件、組裝和其他服務的價值為104美元，大約為iPhone X全部制造成本的25.4%。這就意味著蘋果在全球市場上每賣出一部iPhone X，就為中國經濟貢獻104美元。

蘋果手機是美國歷史學家尼爾·佛格森的“中美國”概念最好的詮釋。按照目前的統計方法，中國每向美國出口一臺iPhone X，就意味著向美國出口了409.25美元的貨物。考慮到iPhone X使用美國零件價值為76.5 美元，從中國進口一部iPhone X 就為美國帶來了332.75美元 （409.25-76.5）的貿易赤字。但是，這332.75美元赤字中，原產于中國的只有104美元，其余228.75 美元實際上來自韓國、日本，以及除美國之外其他提供零部件的國家。

因此，按照傳統貿易統計，一部iPhone X就人為地把美國對華貿易赤字夸大了 228.75美元。美國每年從中國進口幾千萬臺蘋果手機，根據我的估算，2018年僅iPhone 這一產品，就把美國對華貿易赤字夸大了96.5億美元，大約相當于美國對華全部貨物貿易赤字的2.3%。然而，在2009年，第一代iPhone手機僅僅把美國對華貿易赤字夸大18.3億美元，不到當年美國對華貨物貿易赤字的1%。

中國每向美國出口一部iPhone X，貿易數據記錄為美國從中國進口了$409.25的貨物，但并沒有相應的支付款從美國流入中國。富士康組裝蘋果手機使用的美國、日本、韓國等國生產的零部件，都是直接向這些公司采購和付款的。因此，從雙邊支付的角度來看，中國每向美國出口一部iPhone X，只有104美元而不是409.25美元流入中國。

僅從雙邊支付角度來看，目前貿易統計嚴重地扭曲了中美貿易不平衡導致的雙邊支付不平衡。衡量由中美貿易不平衡，依據附加值貿易的計算才是正確的選擇。

消減美國對華貿易赤字是中美貿易談判美國的一個主要訴求，但是，依據錯誤的貿易數據提出的要求，既不現實，中國也難以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