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利息”

劉荒田

我愛觀察老人的愛情。資歷足夠深厚的中國夫妻，將愛情融入生命的全程，也體現在日常的所有細節中。

早上，賴床的是老太太，老頭子6點起床，到外面溜達。一個小時后回到家，餐桌前落座，熱乎乎的麥片粥、烤面包端上來。吃完，二人各自讀報。然后，老太太出門買菜。如果是周末，她會在上超市前去社區的康樂中心跳舞。午后，老先生在沙發上小坐，困了便躺下，醒來后身上總蓋著一條軟和的毛毯。

他們拌嘴比年輕時多，老了火氣反而大起來，吵架的理由都是極小的，如電視機的聲音太大、手機不知放在哪里、陽臺上的蘭花忘記澆水。較為嚴重的分歧在接待朋友方面，老先生要在家涮火鍋，老太太不愿意，為的是要洗太多碗碟。老頭子說我來洗好了，她不愿意，理由是他把廚房攪得滿地水漬，害她費3倍時間清理。吵架，互不理睬。第二天起來就忘記了。

老來光陰消逝越來越快，轉眼間，孫女上小學了，還記得滿月那天被祖父母抱著照相，這一幕仿佛發生在昨天。他們都沒有提及愛，認為一天到晚說“我愛你”是外國人的過火行為。他們連“愛”這個概念也淡泊得很，習慣已夠他們安心。原來，他們不過是在使用青年時熱烈的戀愛、中年的同甘共苦存下的本金所產生的“利息”。如果不出現以下的狀況：一方移情別戀被發現，面臨婚姻存亡的抉擇;一方遭遇意外或身患絕癥，生命出現危機，他們就這樣維持下去，直到命運攤牌的一天。

人生至此，不必牽手的配偶，以地底下不可見的根連接著。他們的姻緣，好就好在極度平凡，因平凡而無人干擾、摻和、攪局，直到生命的終點才豁然醒悟，愛情的本金和利息都花在整個美好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