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奇的兩個字

江岸

《紅樓夢》里，賈寶玉是最堪稱“婦女之友”的人，對黛玉、湘云知冷知熱，對襲人、晴雯、紫鵑、平兒體貼尊重，對芳官、藕官、齡官深切憐惜。但即便是這個在中國文學史上罕見的暖男，也有很自以為是、完全不懂女兒家心思的時候。

第七十八回《老學士閑征姽婳詞癡公子杜撰芙蓉誄》中，有讓讀者難忘的“晴雯之死”。寶玉私下詳細詢問晴雯死時的情景，一個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道：“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說：“沒有聽見叫別人了。”寶玉道：“你糊涂。想必沒有聽真。”

寶玉這樣想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晴雯自小父母雙亡，對母親甚至都沒有什么印象。其二是他認為對晴雯而言，他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無論是拖著病體“勇補孔雀裘”，還是訣別之際咬下自己的指甲、脫下貼身的舊紅綾小襖兒送給他，都是晴雯在用行動證明：寶玉是她此生最眷戀、最依賴的人。所以寶玉自信地認為晴雯死前呼喚的人一定是他。細心體貼如寶玉，也不太懂得晴雯的心。

深諳人性的曹雪芹才會知道，滿心憤怒冤屈的晴雯，之所以在彌留之際呼叫了一夜她從未見過的“娘”，是她在無力的、慘痛的命運面前，用這樣的呼喚，從這個至親至愛的名字里尋求一點點慰藉和溫暖。

就像《史記·屈原列傳》里所說的“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呼天吁地，是借一點力量。呼喚父母，尤其是母親，是因為這個稱呼充滿神奇。

廣受歡迎的韓劇《請回答1988》講述了韓國雙門洞五家人的故事。在女主角德善家里，大姐成寶拉是倔強、自信的學霸，因為參加示威游行而在家門口被警察逮捕。媽媽擋在寶拉和警察之間，本不善言談的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來證明女兒的懂事和優秀。從來都固執而驕傲的寶拉看著被雨水淋濕的媽媽，選擇了向警察低頭認錯。畫外音里，寶拉說：偶爾覺得媽媽很丟人，為什么連起碼的臉面和自尊心都沒有呢？但當時我并不知道。比起她自己，她有更想守護的，那就是我。人真正變強大，不是因為守護著自尊心，而是拋開自尊心的時候，去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所以媽媽很強大。

劇中善宇的父親去世，留下媽媽帶著善宇和年幼的妹妹艱難度日。善宇的外婆來看他們。善宇媽媽不想讓自己的媽媽看到他們的窘境，去鄰居家借了取暖的蜂窩煤，借了衣服和食物以及化妝品，努力掩蓋自己寒酸的生活。但善宇外婆僅從晾在外面的破舊衣服就知道了女兒一家的處境，她不忍戳破女兒的謊言，最后悄悄給女兒留下了錢和一封暖心的信。善宇媽媽給自己的媽媽打電話，接通之后，她只叫了一聲“媽媽”就哭得說不出話來。畫外音說：聽說神不能無處不在，所以創造了媽媽，到了媽媽的年齡，媽媽仍然是媽媽的守護神，媽媽這個詞，只是叫一叫，也觸動心弦，依舊力大無比。

在所有的語言里，“媽媽”兩個字的發音幾乎都一模一樣，不同國家的人用相同的語言呼叫著同一個物種——一個神奇、偉大的物種，只是叫一叫，就能讓你內心溫暖，讓你情緒決堤的那個物種，在全世界，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