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愛菊
從我家小區出門左拐,過一個天橋,再過一個橋洞,是一條長長的步道。步道兩旁是一大片樹林。沿著這條步道向前4公里,就到了海淀公園西門。
我常常沿著這條步道跑到頭,再跑回來,往返不到10公里。這個病毒肆虐的春節,也不例外。
像史鐵生在地壇看到那些難忘的人一樣,我也在這條路看到許多有故事的人。
有一對年輕夫婦,每天黃昏來這條路散步。我看著那個恬靜的女人,肚子一天天一點點變大,男人有時會輕輕摸摸她的腹部,愛意從笑瞇瞇的眼睛里溢出來。
有一對中年男女,女子言語神態不吝嬌嗔,有時還會微微嘟著嘴仰面望著男人撒嬌。他們是半路夫妻,還是熱戀情侶,我不知道。
最令我心弦顫動的,是一對父子。父親已有六十多歲了吧,卻依舊不失風度凝遠,蕭然塵外,戴一頂灰色呢帽,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腰桿筆直,神情平靜,默然不語。
他心中的話都由手中的錄音機唱出來了,悲愴蒼涼的曲調在樹林上空縈繞,牽動著每個路人的心弦。
父親在前面緩緩地走,走一會兒就停下來等身后的兒子。兒子看著有三十多歲了,卻是腦癱兒,四肢嚴重外翻,一邊吃力地往前一步步挪移,一邊咧著嘴哇哩哇啦地喊叫。那喊叫聲跟父親錄音機里的歌聲一樣,悲愴蒼涼,像在對蒼天訴說命運的不公。每個走過的人都不忍聽,匆匆加快腳步。
每個黃昏,我都能看見這父子倆的身影,他們走一會兒會在路邊的連椅上歇一會兒。母親哪兒去了,我不敢想。
許多個黃昏,我從這條小路與他們擦肩而過,我們從未彼此致意,但我想我們早已熟悉。這些日子,除了這對父子,其他人都戴上了口罩。
好幾次,那個總是笑瞇瞇的年輕丈夫,看著妻子越來越大的肚子,嘆氣皺眉頭,嘟囔著疫情啥時候才能結束,每次去醫院都跟赴戰場一樣。
從前天開始,全區的社區民警停休,提前返工。每天上班,跟居委會一起摸排社區人員的具體情況,封控各小區的入口,把好疫情的前沿關卡。
每一通電話撥出去,我都盡量讓自己更溫柔一點點,“過年好,不好意思打擾你……放松心情,緊張也會降低免疫力的……嗯,只要按專家的要求在家隔離,監測體溫就好……”
我想,哪怕我們素不相識,電話那頭的人也能感受到溫暖吧。
果然,一個前些天從武漢回來的男人激動地說:“謝謝你啊,這幾天我接了很多電話,這是最溫情的一個!”
良言一句三冬暖,誠然。
我不由得開始懷念武漢,這個和我只有過兩天緣分的城市。
2017年11月,我和先生利用周末帶孩子坐高鐵去了一趟武漢。那真是一座獨特的城市。該怎么形容它?既時髦又古老;既熱鬧又安靜。它是那么熱氣騰騰活色生香,滿滿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仿佛伸手一抓就能抓住生活的各種滋味兒。
我們決定用雙腳踏踏實實地觸摸它。從武昌高鐵站出來,我們一路走到戶部巷,吃了一大碗過癮的熱干面,再走到武昌起義紀念館,遙想激情澎湃的年代,遙想英雄當年……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啊,詩人在喚我,快!
可是,你聽,江漢關大樓的鐘聲敲響了,趕緊坐上過江渡輪,去百年前開埠的漢口,摸一摸穿越時空的老建筑吧。
渡輪在汽笛聲中緩緩啟動,兒子興奮地跑到二樓,趴在欄桿上眺望一望無際的長江,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武漢長江大橋像一座閃閃發亮的玉帶,橫架在龜山和蛇山之間,天塹變通途。
“毛主席他老人家可在這長江里游過泳哩,咱也下去喝一捧長江水!”
秋蘆飛雪,詩意滿江。我們穿過蘆葦叢來到長江邊上,他們爺倆興奮地脫掉鞋子,挽起褲腿,光著腳丫子,扎扎實實地踩進了長江的泥灘里。
“有點兒淡淡的水腥味兒,不難喝!”先生彎腰掬起一捧長江水,“像我們老家的水!”就像喚起海峽彼岸的余光中的鄉愁一樣,長江水神奇地喚起了這個河北人的鄉愁。
兒子卻自有他的樂趣。他居然捉到一只大烏龜,那可是喝長江水長大的烏龜啊!他興奮地跳腳,小心翼翼地捧著這個寶貝,半天才戀戀不舍地將它放歸長江。
江水浩蕩,奔騰不息,千帆競發,百舸爭流。千年回眸,武漢,正值芳華啊。
……
夕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紅彤彤的,一點點墜落在樹林梢頭。我折返往回跑,又看到那對父子。他們并排坐在連椅上休息,兒子趴在父親的肩頭,父親拿著指甲剪給兒子剪指甲。旁邊的錄音機,一直唱著悲愴蒼涼的歌聲,而老爺子很平靜,無怨無尤地平靜。
也許,要不了太久,我會看到那對夫婦,推著嬰兒車來散步;那對情侶,在夕陽下盡情地擁吻。而我,一定會再去一趟武漢,看一看這座劫后余生的、英雄的、美麗的城市。
(作者系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雙榆樹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