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操縱黑客襲擊網吧，損失如何計算？

歐陽峰

因為同業競爭，網吧經營者竟雇傭黑客襲擊同行，致使“對手”計算機系統陷入癱瘓，帶來經濟損失。案發后，雇主和黑客均被追究刑事責任。然而，事情遠未結束，出獄后的雇主，又被迫打起了民事賠償訴訟。

雇黑客襲擊同行

楊平是廣州市個人獨資互聯網服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該公司在番禺區開設的莫非網吧已經營多年，有數十臺計算機在運轉，每天的現金流水也有好幾千元。但從2017年下半年起，網吧營業額斷崖式下跌，連日常開銷都難以維持。通過調查，楊平得知莫非網吧效益下滑的主要原因是鄰街新開了兩家規模更大、裝修更高檔的網吧，即奇幻新城和奇幻大石，王強是這兩家網吧的投資人。為了爭搶客源，這兩家網吧開業后大搞低價促銷活動，還采取累計積分的方式，給予顧客相當幅度的優惠，莫非網吧的不少客戶都被這兩家網吧搶走了。

楊平想要挽回客源，但若照搬這兩家網吧的價格促銷模式，莫非網吧基本無利可圖。“打價格戰肯定不是辦法”，經過苦思冥想，楊平心生計策。

2017年12月初，楊平通過手機在百度上搜索“網絡攻擊”，找到一個網頁，網頁上有很多鏈接，層層點擊進去，終于找到了網絡黑客的對話框。楊平向對方詢問，有沒有辦法實施IP 攻擊。對方聲稱，只要支付費用及競爭對手的IP 地址，他就有辦法實施DDOS 攻擊。楊平一聽就明白了，經營網吧多年，他知曉DDOS 攻擊的厲害。DDOS攻擊即分布式拒絕服務攻擊，黑客通過不同位置，指使多個攻擊者同時向一個或數個目標發動攻擊；或者一個攻擊者，控制位于不同位置的多臺機器，并利用這些機器對受害者同時實施攻擊。沒有猶豫，楊平通過電子支付轉賬給對方1000 多元，并注冊信息登錄這名黑客提供的網站，購買了時間段的服務。黑客收到轉賬后，要求楊平在15天內，提供所需要攻擊的IP 地址信息，還承諾：“只要信息準確，我立即發起攻擊，保證達到你要的效果！”楊平心中暗自得意，一旦黑客的攻擊實施成功，就可以給這兩家網吧制造高流量的無用數據，導致其網絡擁塞，網吧將被迫暫時中斷經營，被搶去的顧客就會回流到莫非網吧。

楊平的心里充滿了期待，他知道，自己雇傭黑客攻擊對手的計算機系統，是犯罪行為。為了規避法律風險，他雇請了經常在莫非網吧上網的無業人員朱杰，預付了部分傭金后，楊平要求朱杰潛伏到奇幻新城和奇幻大石網吧，摸清這兩處網吧里每區配置、收費時段、會員充值優惠和游戲規則。楊平還特別交代：“尤其要記清這兩家網吧的IP 地址。”朱杰當即表示“沒問題”。于是，他立即前往奇幻新城和奇幻大石網吧，冒充打游戲的顧客在網吧上網，找時機抄錄了IP 地址等信息。隨后將相關信息通過微信發送給楊平，楊平秒轉給了他雇請的網絡黑客。

2017年12月22日至30日期間，奇幻新城、奇幻大石網吧發生多次網絡中斷，導致計算機信息系統不能正常運行。斷網時，電影、網絡游戲、聊天軟件和網頁等有關外部網絡連接均無法正常運行。現場上網的消費者反應非常激烈，謾罵聲此起彼伏，還夾雜著拍桌子、砸鍵盤、砸鼠標、摔耳機、拍電腦屏幕等行為，朱杰也混雜在里面，蠱惑說奇幻網吧是垃圾網吧，不少顧客要求退回上機網費，并對他們的游戲虛擬財產損失進行賠償。

奇幻新城和奇幻大石網吧向網絡維護公司緊急求援，經專業人員檢查發現，網絡中斷的原因是受到DDOS 攻擊。兩家網吧遂購買了DDOS 防火墻、更換了受損的路由器等設施，經過一周時間的檢查和維修，才徹底恢復了計算機功能。

出獄后遭索賠

經過對網絡系統自身排查，奇幻網吧發現在上網高峰期網絡流量瞬間變得很大，導致網吧網絡卡頓甚至斷網的情況頻繁出現，幾乎每兩天在上網高峰期就斷網一次，每次大概30 分鐘。網管通過分析路由日志與網吧系統數據，發現斷網是因為有人在網吧內掃描網吧的光纖IP 地址，再發給別人進行網絡攻擊所致。通過上網記錄與視頻監控，網吧很快鎖定了使用身份證的朱杰。恢復營業后，兩家網吧決定守株待兔，分別指派工作人員蹲守現場和巡邏，張網以待。

楊平想了解黑客攻擊的效果，又吩咐朱杰到奇幻新城網吧潛伏，觀察其營業運轉情況。2018年1月1日20 時10 分許，新城網吧的網管在實名登記系統上再次發現朱杰正在網吧激活上網，通過遠程監控看見朱杰通過電腦下載軟件掃描網吧IP 地址，遂指令網吧工作人員將朱杰控制，并當場報警。朱杰被抓后，起先百般抵賴，最終供出了幕后指使人楊平。

2018年1月16日，楊平被公安機關抓獲。楊平如實供述出黑客實施了3 次網絡攻擊，但聲稱不會對防火墻、路由器等造成損壞。同年11月，番禺區人民法院公開審理此案，認定網絡黑客對奇幻網吧計算機實施DDOS攻擊，導致網吧營業額減少5338.93 元、恢復計算機功能支出必要費用36000 元。因網絡黑客利用世界各地的DDOS 對奇幻網吧網絡IP 地址進行攻擊，所以無法查詢出攻擊的IP 地址，黑客無法歸案。故檢察機關僅對楊平、朱杰提起公訴。刑事案件審理期間，受害兩家網吧沒有提出附帶民事訴訟。

番禺區人民法院作出刑事判決：楊平、朱杰無視國家法律，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功能進行干擾，造成計算機信息系統不能正常運行，后果嚴重，其行為均已構成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分別判處楊平、朱杰有期徒刑一年四個月和一年。

2019年上半年，楊平、朱杰已刑滿釋放，奇幻新城、奇幻大石網吧另行提起民事訴訟，要求楊平、朱杰和莫非網吧連帶賠償經濟損失83964.93 元。

賠償金額引爭議

原告奇幻新城及奇幻大石網吧共有209 臺電腦，員工10 余人。其當庭出示公安機關委托鑒定的證據，即廣東業勤司法會計鑒定所出具的《鑒定意見書》，其中載明兩家網吧遭受網絡攻擊后，營業額減少及增加人手、網絡維護、更換設備、補貼顧客支出共計79594.93 元。網吧老板王強在法庭上稱，因網吧斷網，顧客要求退款賠償、會員流失及其他經營損失等，具體損失數額經網絡維護公司核算約14 萬元。因楊平、朱杰的行為，是為了莫非網吧的利益，故莫非網吧應當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楊平、朱杰侵犯了奇幻網吧的合法權益，造成的損失應當予以賠償，具體損失應當以公安機關偵查刑事案件時依據的《鑒定意見書》為據。

2020年2月，番禺區人民法院判決楊平、朱杰及莫非網吧連帶賠償原告經濟損失7.9 萬余元。

楊平、朱杰、莫非網吧不服一審判決，提出上訴稱，廣東業勤司法會計鑒定所僅是司法會計鑒定機構，其沒有計算機專業的鑒定資質，沒有DDOS 計算網絡攻擊的相關專業知識，其作出的鑒定結論與事實不符。該鑒定意見結論嚴重缺乏證據支撐，且未對相關資料的真實性、費用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進行審查。由此得出的鑒定結論不能作為認定奇幻網吧經濟損失金額的直接依據。奇幻網吧主張的購買防火墻和路由器的升級改造費用58856 元，并非是其挽回損失或避免擴大損失的必要支出，該費用與楊平、朱杰的行為沒有必然、直接的因果關系，不能作為賠償損失金額。此外，DDOS 網絡攻擊不會對防火墻產生任何損害后果。DDOS 網絡攻擊停止后，慢慢可以完全恢復正常營業，不需要進行修復。因此，奇幻網吧支出的費用，是針對未來可能發生的損失或預防發生的損失，并非黑客攻擊導致的實際損失。

親愛的讀者：作為原告的網吧老板堅稱，如不設置防火墻和更換路由器，網吧的網絡很大可能會繼續受到DDOS攻擊，這些費用皆是必要支出。那么，法院會如何判決呢？

（答案見本期）

二審法院經審理認為，關于奇幻新城、奇幻大石網吧的損失問題，公安機關在偵辦楊平、朱杰涉嫌破壞計算機信息系統罪過程中，委托廣東業勤司法會計鑒定所對網絡攻擊后損失金額進行鑒定核算。鑒定機構具有相應的鑒定資質，鑒定程序合法，依據充分，本院予以采信。楊平對鑒定意見書雖有異議，但未提供充分的證據予以反駁，且由于本案的網絡攻擊行為，導致兩家網吧不得不進行網絡維護，其購買防火墻和路由器的升級改造費用等屬于合理費用，原審認定網吧的損失為79594.93元并無不當，予以維持。

2020年5月27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楊平、朱杰、莫非網吧上訴，維持原判。

（文中人名及莫非網吧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