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酸鎮

童謠

一

在世界最陡峭的懸崖上，有一個小鎮名叫尖酸鎮。鎮里的房子又高又細，遠遠看去像一根根密密麻麻的針。而小鎮人的性格也和房子的形狀一樣，格外尖酸刻薄。

尖酸鎮人打招呼的方式與眾不同，別的地方的 人見面一般都說：“吃飯了嗎？”“今天天氣真好。”而尖酸鎮的人見面卻說：“你這件衣服真難看。”“怎么能用紅色的衣服搭配綠色的鞋子呢？紅配綠，賽狗屁！”

尖酸鎮的人對待親人的態度也不一樣，別的地方的人對待親人寬容、耐心，尖酸鎮的人表達愛的方式卻是挖苦、諷刺，挖苦得越深，愛得就越深。尖酸鎮的人以尖酸為榮，如果有人在大街上用尖酸刻薄的話語弄得別人哭鼻子，那他就會被鎮子里的人當作英雄。正是因為這樣，尖酸鎮總是有吵不完的嘴、打不完的架。很顯然，尖酸鎮的人已經把尖酸刻薄當作一種禮儀和生活方式了。

如果外面的人知道尖酸鎮的怪事，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人怎么能夠生活在這樣尖酸刻薄的世界里呢？難道沒有人對這樣的生活表示抗議嗎？當然有了。

曾經有一個叫安的女孩，長到18歲了，還沒有學會尖酸，她默默忍受別人對她的諷刺，常常報以輕輕的微笑，卻從不用更尖酸的話語回擊他們。鎮子里的人們都在背后議論紛紛，覺得她是個怪物，敗壞了小鎮的風氣。終于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安被人們裝進了麻袋，扔下了懸崖。

從此，尖酸鎮的爸爸媽媽們更加嚴厲地訓練孩子的尖酸能力，他們都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也會像安一樣被扔下懸崖。

二

開酒樓的胖子先生是小鎮里最尖酸的人，他娶了小鎮人公認最賢惠的女人。

胖子先生每天買了菜回到酒樓，就在大堂張羅生意，而他的妻子負責燒菜。他妻子燒的菜是全鎮最好吃的，而胖子先生憑著他全鎮第一的尖酸本領，總是能讓客人乖乖付錢。客人們既羨慕他的尖酸，又垂涎他妻子的廚藝，紛紛光顧他的酒樓，生意格外紅火。

有一天，胖子先生和妻子像往常那樣忙忙碌碌。等到最后一個客人離去，胖子先生泡好一壺茶，往沙發上一靠。剛喝了幾口，妻子麻利地端過來幾盤菜，喊道：“喂！胖子，吃飯了！”

胖子先生一抬頭，只見妻子燒了五個菜，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全是他喜歡吃的。他心存感激，決定用尖酸鎮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感謝。他用筷子指了指，說：“怎么只有這么幾個菜呢？一個合格的妻子應該起碼做十多個菜出來，讓丈夫自己挑選著吃。”

“老公，你不過是長得苗條了點兒，可別真把自個兒吃成肥豬好不好？”老婆果然感受到了胖子先生的誠意，笑瞇瞇地說。

“你才是肥豬呢。”胖子先生看著身材苗條的妻子，嘟嚷著夾起一塊蘿卜。這蘿卜連造型也十分講究，雕刻成蓮花的樣子，放進嘴里一嘗，卻有肉的味道。這一定是妻子考慮到胖子先生高血壓、高血脂，所以特意給他做的。

胖子先生感動極了，他皺著眉說：“瞧瞧，這是什么菜？葷不葷素不素的，什么亂七八糟的！還有這盤清蒸魚、這盤姜絲炒牛肉，這也叫菜？你還真把我當豬飼養呀！哦，不，依我看，是豬也不愿意吃。”

當天晚上，鄰居們都聽到胖子先生家里不停地傳來爭吵聲。鎮民們紛紛說，胖子先生果然是小鎮里最尖酸的人，他們夫妻倆真是太恩愛了。

三

第二天，胖子先生的酒樓照常營業。

太陽剛剛落下，酒樓里來了一個神秘的客人。他披著黑色的斗篷，斗篷上沾著露水，人們看不清斗篷下的臉。

胖子先生有些激動，他敢肯定，這位先生一定是從外面來的。因為特殊的地理位置，尖酸鎮已經很久沒有外面來的客人了。

“一定要讓這位尊貴的客人充分感受到尖酸鎮的熱情。”胖子先生暗下決心。

這位先生點了一碗牛肉面，特別要求只放青菜，不放蔥花。

胖子先生特意囑咐了妻子要用鮮美的牛肉湯，還要為這位先生炒幾個小菜，讓他感受到異鄉的溫暖。同時為了展示尖酸鎮獨特的禮貌，他讓妻子撒了大把的蔥花。不讓客人紅著臉或是流著淚回去，不符合尖酸鎮的禮節呀。

于是，胖子先生首先在斗篷先生面前放了一大盤鹵牛肉，然后端上了兩碟精美的小菜。斗篷先生有些訝異，說：“我沒有點過這些菜啊！”

胖子先生說：“哦，遠方來的客人啊，這牛肉和小菜是送給您的。為了歡迎您到我們小鎮來做客。”

斗篷先生連忙站起來，欠身施禮：“謝謝！謝謝！”

“謝謝？”胖子先生從來沒有聽過這兩個字，不明白它的意思。但從斗篷先生彬彬有禮的樣子，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不好的話。于是他用特別尖酸的語氣說：“哦，牛肉和小菜馬上就要餿了，要不是您來了，我明天就要拿去喂狗呢！”

什么？怎么可以把要餿的菜給客人吃，這簡直是對自己的侮辱。斗篷先生最近運氣比較背，心情很不好，胖子先生的話氣得他臉漲得通紅。

這時，恰好他要的面端上來了，只見綠油油的蔥花密密麻麻地覆蓋在面的上層，堆成了小山。斗篷先生終于發作了，他“呼”地從凳子上跳起來，指著胖子先生的鼻子說：“給我吃快餿的東西，又放了我不要的蔥花，我看你是故意刁難我，你必須立刻給我道歉，否則我就去門口大聲告訴全鎮的人，讓他們都不要到你這個不尊重客人的店里吃飯。”

“哈哈哈哈……”酒樓里的食客們哈哈大笑，這笑聲充滿了嘲笑和譏諷。有人說：“胖子先生用尖酸鎮最好的待客之禮接待你，你還不滿足嗎？” 什么？最好的待客之禮？斗篷先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是覺得這些人太沒修養了。

斗篷先生的肚子響起了“咕咕”的叫聲，面的香味一陣陣飄進他的鼻子里，餓意戰勝了心中的怒火。他決定耐心地把蔥挑出來，先吃完面再說。

就在斗篷先生夾起面吃了幾口之后，突然傳出“噗”的一聲，然后就連續傳出“噗噗噗”的聲音，一股很臭的味道在大廳里蔓延。

客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開始指責對方是不是放屁了。最后他們發現放屁的是斗篷先生。一個客人首先發出了很響的笑聲，然后笑聲蔓延在酒樓里，整個酒樓的客人都說著調侃的話，更有人用嘴巴模仿著放屁的聲音：“噗，噗噗噗……”胖子先生眼淚都笑出來了。

斗篷先生尷尬極了，他“噌”地一下從凳子上飛到了高空，雙手還捂著屁股試圖阻止自己放屁，嘴里怒吼道：“我用大魔法師的名義詛咒你們這些惡毒的人。凡是尖酸鎮的人，每說一句尖酸的話，就會失去身體的一個部分，直到變成一個只會滾來滾去的肉球。我要讓你們這些侮辱我的人都付出代價。”說完，他就從屋頂飛了出去，在胖子先生酒樓的屋頂上穿了一個洞。

胖子先生欣慰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嗯，客人被氣得開始胡言亂語了，尖酸鎮的誠意他應該感受到了。

四

第二天天剛亮，胖子先生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他瞇著眼睛打開門，就看見鄰居瘦子先生穿著一身小熊的睡衣站在門口，他“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習慣性地用尖酸鎮的方式打招呼：“哦，先生，你怎么搶了你孩子的睡衣穿？這樣下去，或許明天能看見你叼著奶嘴？”話音剛落，胖子先生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頭頂一涼，伸手一摸，頭發不見了。他這才注意到瘦子先生嚴肅的表情。

“哦，你這個死肥……哦不，胖子先生。”瘦子先生急急忙忙地開口，又及時改了口，“太可怕了，昨天在你家酒樓吃飯的那個斗篷先生，他的詛咒靈驗了。今天更早的時候有人敲我家的門。我打開門，門口只有一團肉球，它可真……大街上有好多滾來滾去的肉球，他們連眼睛也沒有，有些滾著滾著，就滾到懸崖下去了。我激動地說了一句尖酸的話，就失去了一只耳朵。我想我以后要盡量少說話了。”瘦子先生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大卷膠布，把嘴巴封了起來。

胖子先生聽了，也連忙在家里找了一卷膠布，把自己和妻子的嘴巴都封了起來。

原來昨天來的斗篷先生是一個厲害的大魔法師，他和另一位魔法師比試魔法的時候，不小心被對方下了魔咒，只要吃到一點蔥花就會不停地放屁，放的屁還又響又臭。斗篷先生戰敗了以后，身心疲憊，灰心喪氣。忽然從空中看到了尖酸鎮，他就想到這里來休息一下，養好精神。可他萬萬沒想到尖酸鎮的人竟然如此尖酸刻薄，雖然他努力地把面里的蔥花挑出來，但難免還是有漏網之魚，讓他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他自然要讓人們為此付出代價，尤其是尖酸鎮的鎮長。

從那天起，尖酸鎮的人都用膠布封住了自己的嘴巴，只有吃飯的時候拿下來，相互交流都只能用手語。

五

有人提議說：“既然不能說尖酸的話，那只要說不尖酸的話就好了呀。”可是不尖酸的話怎么說呢？尖酸鎮的人從小都說尖酸話，不知道還有什么不尖酸的話可以講。

就在這時候，有人傳出：尖酸鎮鎮長的妻子前不久生了一個女兒。這小孩剛過完滿月，就說了一句話：“謝謝。”鎮里人都震驚了，這種不尖酸的話，居然從鎮長女兒的嘴巴里說出來，這真是對尖酸鎮的最大侮辱。有人提議把她扔下懸崖去，鎮長舍不得，想了半天說：“不尖酸的話，這不正是我們想學的嗎？難道你們想一輩子貼著膠布嗎？她不是我們小鎮的侮辱，是我們的救贖。”一開始還有人反對，但潰爛的嘴巴疼得他們無法說出反對的話來。大家最終決定跟著鎮長的女兒學說話。

尖酸鎮的人怎么也沒有想到，斗篷先生離開飯店后，恨死了尖酸鎮所有的人。哼哼，你們尖酸鎮不是只講尖酸話嗎？尖酸鎮鎮長不是生了個女兒嗎？我偏偏要讓這個鎮長的女兒講文明、懂禮貌，講不出尖酸話。斗篷先生就給鎮長女兒下了魔咒。

每天早上吃完早飯，大家就都聚集在鎮長家的院子里，跟著他的女兒學說話。第一天，大家學會了“謝謝”。于是大街小巷上，人們見面都跟對方說“謝謝”。

第二天，大家學會了微笑，于是開始互相微笑，或是帶著微笑說“謝謝”。

鎮長女兒一周歲的時候，大家都來給她慶祝生日，人們舉著酒杯一起朝著鎮長的女兒說了一聲：“謝謝。”這是他們學會的第一句不尖酸的話，他們要特別紀念它。于是當天，鎮長給女兒正式取名為“謝謝”。

謝謝三歲的時候，鎮上已經有許多人把嘴上的膠布撕了下來。他們開始能簡單地溝通，買東西的時候，就指著自己要的東西微笑，買完東西說一聲“謝謝”。對于喝的東西，他們都統稱“奶奶”;對吃的東西，都統稱“飯飯”;要睡覺了，他們就說“覺覺”。雖然說的話比以前少了，但是大家都笑瞇瞇的。他們感覺這樣說話心里總是暖暖的，很舒服。小鎮里很少有吵鬧和打架的聲音了。大家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哈哈笑，笑著笑著心情就好起來了;有矛盾的時候，也哈哈笑，笑著笑著就沒有矛盾了。何況大家知道的不尖酸的詞語本來就很少，根本吵不起來。

謝謝一天天長大，鎮子里的人學會了越來越多的詞。謝謝小姐看到的都是人們的笑容，聽到的都是滿耳的“謝謝”，她說出來的話也越來越美好。

六

幾年后，兩個穿著西裝的先生來到尖酸鎮做客。尖酸鎮的人們都很開心，親切地說：“從遠方來的尊貴的客人啊，感謝你們來到我們的小鎮做客。”他們紛紛邀請客人到自己家里，帶他們去小鎮各處參觀。一連玩了十天，客人要走的時候，他們還不停地挽留。

兩個西裝先生站在小鎮出口，矮個子的先生說：“哦，杰，你的魔法讓尖酸鎮變成了友好鎮，是什么樣的魔法能改變人們的心呢？我想我徹底輸給你了。”

那個被稱為杰的男子就是斗篷先生。他尷尬地笑了笑，他實在想不通，他施加給尖酸鎮的詛咒怎么反而改變了尖酸鎮呢？還讓他的魔法比賽贏得了勝利。

斗篷先生側頭想了半天，突然大笑起來，這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他現在是喜歡上這個友好的“尖酸鎮”了。而這樣友好的小鎮，再也不需要那么殘忍的詛咒了。

客人走的那天晚上，鎮長正式把“尖酸鎮”改名為“友好鎮”。去過的人都說，每到傍晚，友好鎮的天空中總會有一道寬大的彩虹，那是魔法師們坐著彩色馬車到友好鎮來做客了。

（文字有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