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潛伏期

滾水徐徐注入杯中，粗獷茶條被激蕩出清澈顏色，如琥珀般的茶汁，沿著茶杯壁上升。小口細抿，有茶香在口腔中釋放，干凈醇正，回味處甘甜，幽遠內斂。那茶沖泡數次，依然香沉水底，滋味厚重，端是耐人尋味。

茶是那日聚會時，朋友隨手給的，包裝樸素，并無太多標識，只在茶葉包上標注三字：白瑞香。再一日外出，沖泡杯中，放在車上，不想那茶汁入喉，頗覺驚艷，如遇佳人，便知此茶不俗。

問了度娘，知其系出名門，來自武夷山坑窠澗里，原產慧苑坑，比較稀少，名聲自不如肉桂、水仙來得響亮。巖茶喝過幾款，多是凜然氣質，不似此茶來得香氣婉轉。

再看茶名：白瑞香，便覺頗似人名白瑞德，美國女作家瑪格麗特·米切爾《飄》中的主人公。

人如茶，有些樸素，有些華美，恰如綠茶清冽，巖茶醇厚，一個人大約是可以對應一款茶的，幸運者邂逅，不幸者錯過，其間機緣類似愛情。

只是愛情稍顯復雜，茶是靜態的，等著人來尋。人卻是動態的，人與人相遇相識，已是小概率事件，再能相知相愛，更是微乎其微，而最讓人嘆息的，便是相愛者不明其理，無意中錯過，再回首，已是白云蒼狗，物是人非，空余一聲嗟嘆。

白瑞德與斯嘉麗的故事，從小說《飄》中走到大銀幕，完成了電影《亂世佳人》的敘事，而克拉克·蓋博和費雯·麗的聯袂出演，更使其成世紀絕響。蓋博飾演的富商白瑞德船長風流倜儻，偶遇了告白失敗的少女斯嘉麗，便一往情深地愛上了她，可斯嘉麗一門心思俱在落魄莊園子弟艾希利身上。

當年看電影，最為疑惑的是，斯嘉麗為何傻到看不見白瑞德的深情，只是苦戀艾希利？后來明白了，斯嘉麗是誤入愛情迷霧中，自導自演愛情獨幕劇，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大約每個青春萌動的少女，心中都有一位“愛人”，用來寄存與愛關聯的想象。

愛是盲目的，這句老話，箭頭向外，說的是愛上一個人的無理由。此話還藏著另一層含義，箭頭向內，說的是人對自我情感缺少了解，常常愛而不知。身處亂世的斯嘉麗到最后才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潛伏的愛，那是對白瑞德的熾熱情感，而彼時，白瑞德已被愛傷透了心，悵然離去。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只是諸事皆有例外，有緣人亦會對面不相識。

在俄羅斯詩人普希金的名作《葉甫蓋尼·奧涅金》中，貴族奧涅金與鄉村女子塔季揚娜同樣遭遇愛的錯位：塔季揚娜見到奧涅金時，便感知到靈魂的震顫，在痛苦無助中，她將燃燒的思念傾注筆端，寫信告白奧涅金，而彼時奧涅金對自己的情感并不知曉，斷然拒絕。

時光荏苒，少女已為少婦。奧涅金走過愛的潛伏期，方才看清自我情感——原來自己深愛著塔季揚娜。在同名電影《奧涅金》中，一身白衣的塔季揚娜與一身黑衣的奧涅金互訴衷腸，他向她告白，愿將自己的命運交付與她。忠于婚姻的她已無力接納，只是痛苦地說：我很痛，痛你來遲了。

愛時，不知;錯過，方曉。原來，世間所有難為，不過是時間的錯位。

如果說愛是一場情感的高燒，那有的愛便存在潛伏期，須等時間來啟封。正如一杯巖茶，須經過滾水的沖泡，方可激發悠遠茶香。世間之事，大抵如此。

賈妍 ： 資深媒體人，中國報人散文獎得主，西安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秘書長，“長安悅讀”公益讀書活動創始人，西北大學中國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主編出版《寫在歷史初稿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