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窩不是 青春的墳墓

遷暮

【夾縫中的510】

新學期開學，我開始住校生活，領了被子，跟著爸媽，步入寢室。

我們是8個人一個寢室。

沈小妞是我的室友，甚至還做過幾天床友——女孩子就是這樣，和誰要好就和誰一起分享生煎包，睡同一張床，然后誰都睡不著還要在黑暗中互相微笑。

我睡上鋪，之前一直擔心會不會摔下床去，事實證明我睡相比我媽形容的要好。

我腳對面是韋小冉，她立志讀文科，每天糾結著晚飯是吃鮑魚味的還是東坡肉味的泡面。

韋小冉下鋪是我們的寢室長，喜歡看恐怖片，更喜歡的事是繪聲繪色地向我們描述。

我下鋪是賈小言，相當沉默的女孩。

過道另一側的下鋪是許小杉。瘦瘦小小的女孩子，超級愛喝可樂，跑完1500米，非喝一罐不可。

她上鋪是孫小婧，至今不是名人，但說了一句名言：“I have a dream.”

孫小婧對我們的物理老師球哥有種瘋狂的崇拜。球哥上課時喜歡插播一些他的青春紀事，于是就給了孫小婧賣弄的機會。每到月黑風高夜，我們坐在床邊一邊泡腳一邊吃泡椒鳳爪，她就在那激動地揮舞手臂對韋小冉說：“你知道嗎？球哥今天告訴我，他讀初三時第一次看世界杯，就看到了馬拉多納……”每當這時，沈小妞都會英勇地挺身而出：“孫小婧你夠了！那是球哥對我們全班人說的，不是單獨跟你說的好不好？”

許小杉的對鋪是陳小捷。她每天晚上吆喝著：“我愛死叉叉啦！”這個叉叉更換的頻率基本保持在兩到三天一次。

【那些個早晨與夜晚】

住校生時間表上規定我們6點起床，但實際上我們會起得早一些，沉默著洗臉、刷牙然后背古文，比如《秋聲賦》。冬天時大家會一起賴床，我會望一望沈小妞的被窩，發現她還在睡后心安理得地再躺下。而沈小妞也瞥我一眼，翻個身繼續睡，而后果是我們兩個被陳小捷狠狠地踹醒。

然后就是去高吟街買早飯，一群人睡眼蒙眬地一邊排隊一邊背“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輪到我的時候，我會頭也不抬地說：“四個煎餃一瓶酸奶。”然后清晰地聽見沈小妞在我背后說：“跟她一樣。”

——跟她一樣。一樣跑完800米在操場上累得說不出話來;一樣在熄燈后上演查房與反查房的戲碼;一樣被化學困擾，每天因為硫酸銅、氯化鐵抓頭發。

——跟她一樣。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晨跑早自修，流水賬一樣的生活或許乏善可陳，但這就是我們的早間生活。每天早上教室里彌漫著濃濃的茶味或者咖啡味，每一雙湛亮的眼睛像是沉睡的琥珀。夏天時聒噪的蟬聲力竭聲嘶地響起，我們面對著油印的試卷咬咬牙還得繼續完成。

真的有很多次，內心疲倦得不堪一擊，只能躲到回憶里尋找寄托。第一次考試后回到寢室，看見的是7個安靜地蜷在床上的女孩子，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有豐盛如熱帶雨林般的眼淚。快要熄燈的時候，沈小妞突然抱住了我，把我的下巴擱在了她的肩上。

【擠出來的甜】

吃飯問題永遠困擾著住校生，食堂的飯菜質量永遠停留在公社大鍋飯的水平，我們只好另找去處。經常可以看到的畫面是一群長得挺端莊的姑娘們群情激昂地奔向某個餐館，一路打鬧著把喧嘩的城市變成青春的背景。還沒有完全摸清環境前，我們的目的地大多是校門口的“米寶寶”，我還記得和沈小妞認識的第一天一起去米寶寶點了兩碗大排米線，店里人很多很擠，兩個人都吃得滿臉是汗。我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朝我笑了笑，就此開始了我們轟轟烈烈的友誼。

我們一度很喜歡燕皮餛飩。去年冬天我們整個寢室的人都去那兒吃餛飩，8張臉氤氳在熱氣里，每一張都高興得讓人妒忌。回來的路上通常會去雪可工坊或者可莎蜜爾買奶茶喝，8個人走在馬路上，有著年輕獨有的光芒，鮮亮得融不進沉沉的夜色。

后來燕皮餛飩搬走了，店面被改造成一家化妝品店，我們每次經過那里都要翻個白眼兒。

住校生必備的東西里有一樣是小臺燈，晚上10點熄燈后，大家都搬出電腦桌和小臺燈，繼續和牛頓三定律或者三角函數作斗爭。臺燈的光在墻壁上投出溫柔的影子，那是記憶里不曾消褪的畫面。

偶爾會有人低聲詢問“奇函數的對稱軸是哪一條”或者“政府的職能有哪些”，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是最輕柔的背景樂，響起在10點以后的晚上。

其實住校生活還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夏天，洗澡、洗衣服，這些事大家都要擠在一起做，每天晚上都要急急地跑回寢室趕去打熱水，每個人都要盡量減少洗澡時間才能保證大家都能洗。大人們也許覺得很不可思議，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就是這幫平時在家洗澡要一個多小時，從來不洗衣服的女孩子們，能夠過這樣的日子。

在一學年結束以后，那個長長的暑假里，在沒有人和我搶水龍頭泡澡愛泡多久就泡多久的夜晚，我還是覺得我們很厲害，至少我們沒有哭，也沒有覺得辛苦，我們把本來應該艱難的日子，過成了眼里的笑意。

【最好的時光】

我想，我們都記得。

晚自修結束后回寢室時一起吹過的晚風，某個只有我們聽得懂的笑話，心情不好的時候繞著操場跑一圈又一圈的場景，都是記憶里抹不去的畫面。

那杯在我肚子痛的時候遞過來的紅糖水。

那個和我一起擰衣服的女孩子。

那包我吃鳳爪你吃泡椒的泡椒鳳爪。

它們都留在了我們的記憶里，那個小小的寢室，擠滿了繁盛的心事和笑容。

后來我看到七堇年寫的那本書，她說：“被窩是青春的墳墓。”

可我覺得不是。被窩里有過為了化學考試而流的眼淚，有過兩個女孩子的體溫，有過一個又一個夜晚的奮筆疾書，有過最好的時光。

我希望無論將來怎樣，就算我們長大了，變成不同的大人，接觸到多么冰冷的現實，遭遇到多么不合理的事情;即使在未來的路上，曾經與你約好同行的人，最終沒有握緊彼此的手，也無論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們會與多少人擦肩而過，有多少遺憾與失落，都不要辜負那個曾經奮筆疾書的自己。能夠像現在這樣，堅持自己的追求，相信自己存在的價值，一直一直做最好的自己，成為不讓自己后悔的人。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姿態，去感受這世間一切的愉悅和欣喜，勇敢而堅強。

編輯/王語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