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離咲
影響力投資近年來在全球范圍內掀起了一股熱潮。據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2019年全球影響力投資者調查》對266家金融界影響力投資的核心參與機構的調查統計,全球影響力投資的總規模已達5020億美元;2019年預計新投項目15 000個,年增長率達到了15.4%。
這股熱潮的背后是全人類對于我們所生存的世界越來越不美好的深深擔憂:我們賴以生存的生態環境已不堪重負,碳排放造成的氣候變化與空氣、水和土壤污染日益嚴重;貧困、老齡化、教育和醫療健康等諸多社會問題仍然棘手……
要解決這些問題,僅依靠政府和公益行業的投入是遠遠不夠的。以聯合國估計的實現2030年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年度5萬億到7萬億美元的資金缺口為例,唯有釋放出資本的能量,通過投向解決環境和社會領域嚴峻挑戰的項目,才能真正帶來改 變。
影響力投資的這股熱潮也來到中國,與中國公益慈善迅速發展的十年相碰撞交匯,似乎被納入了公益金融、商業向善的洪流之中。影響力投資被廣泛認知為用商業手段或金融工具來做公益慈善,是公益慈善與商業、金融跨界合作、模糊疆域后的社會創新,是一種更高層級、更有效率和效果的公益慈善。這種有代表性的廣泛認知有一個待求證的問題,那就是影響力投資究竟是不是公益慈善2.0?
從最終要實現的目標來看,影響力投資和公益慈善高度相關,因為兩者的終極目標都是為了引導非公共資源來解決社會問題和挑戰,以實現更加美好的社會。一個頗具代表性的、從公益慈善視角出發的觀點認為:影響力投資的起源及其必要性是由于靠傳統發展援助和公益慈善甚或政府資金解決社會問題存在巨大的資金缺口,唯有引入商業和資本的力量,才能彌補鴻溝,真正使社會發展挑戰不至于因為資金短缺而得不到解決。例如,聯合國一直呼吁,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要在2030年實現,每年需要的資金缺口在5萬億到7萬億美元,而如此巨大的資金規模早已超越了公益慈善所能提供資金的上限,唯有引導商業、投資向善,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 題。
而另外一個同樣具有代表性的、從商業和投資專業背景出發的觀點則認為:影響力投資的起源及其必要性是由于傳統公益慈善解決社會問題的可持續性較差,效能也非常有限。
另外,在全球影響力投資領域享譽盛名的領軍機構——早于“影響力投資”這個概念誕生的“聰明人基金”,就認為發展援助、從愛心出發而沒有商業模式的公益慈善是不可能解決全球的貧困問題的。其創始人杰奎琳·諾佛格拉茲女士早年曾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從事發展援助工作,因為在非洲偶遇身穿自己早年捐出的藍毛衣的黑人兒童而體味到傳統公益慈善未能成功的原因,從而改變了自己的生命軌跡,創辦了“聰明人基金”,引入耐心資本有效地解決了非洲和南亞當地社區飲水、住房、醫療等基本民生問題。
從實現終極目標的路徑來看,影響力投資與公益慈善也有可以類比的相似點。
首先,不論是影響力投資還是公益慈善,自投資協議或項目協議達成的那一刻起,就構建起了資源供需雙方的關系。兩者都有資源提供方和資源需求方。就影響力投資而言,資源是從投資方通過金融中介到被投方;就公益慈善而言,資源是從捐贈方通過執行方到達受益方。若想達成解決社會問題的目標,都要求資源提供方能夠慧眼識珠,在眾多可投、可資助項目中挑選出具備成長性的標的,以期能夠擴大規模,形成可復制的模式,產生積極的社會環境影響力。
其次,在投入資源之前,無論是影響力投資還是公益慈善,都要求做好前期的研究、盡職調查和充分的投資或立項準備,特別是要選對能力超群的職業基金經理人或項目管理人。往往是人對了,事就成了一半,優秀的基金經理或項目經理可以對投資和項目進行全方位的優質管理,掌控整個管理流程,保證所投或所資助的項目達到預期目標。
再次,影響力投資的投后管理與公益慈善項目立項后的管理也有相似之處,比如都要求投資方或資助方除了提供資金外,還需要與被投的團隊一起成長,參與戰略規劃及核心管理,解決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和挑戰,耐心輔導、陪伴和支持。
最后,兩者也都要求按照一定的時間節點報告因投資或慈善投入所帶來的成果,影響力測量和慈善項目成果測量可以評估資源的投入在多大程度上實現了影響力投資,或公益慈善的目標,以便及時總結經驗,為未來提供一些前車之鑒。

盡管目標和路徑方面有些許類似之處,但透過表面看本質,影響力投資和公益慈善分屬于金融、公共管理兩個不同的學科,存在根本性的區別。近年來,國內這兩個領域模糊疆域、跨界融合,呼吁并由公益慈善行業領銜推動,熱度很高,但很有可能是一個“失衡的組合”,從核心參與方的背景、行業發展所需要的支持體系和基礎設施來看,影響力投資實難成為公益慈善的創新形式,不是公益慈善2.0 。
首先,兩個領域的核心參與方的背景完全不同。從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的統計來看,影響力投資的核心參與方主要包括:投資方,如社保基金、基金會、家族辦公室等;金融中介,包括基金經理、發展金融機構、投資公司等。被投方,通常是以創造利潤為導向的普通企業。如美國平價住房的影響力投資的被投方就是房地產開發商。
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的會員機構中不包括任何一家社會企業,這似乎與國內的主流觀點有較大分歧,但也從另外一個側面印證了認定社會企業為影響力投資的唯一標的的偏頗性。誠然,上述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所羅列的影響力投資者中同樣包括基金會、家族辦公室等公益慈善場域中常見的核心參與方,但值得注意的是,國外基金會特別是美國基金會與國內基金會的資金運作方式差異性很大。國外基金會大部分是基于母基金投資收益來做慈善捐贈、雙底線回報的使命相關投資和單純財務回報的投資,它們實際上是跨公益慈善和影響力投資兩個場域的參與方,在全球影響力投資網絡把它們歸類為影響力投資方時,僅考量其雙底線回報的使命相關投資,不考量其慈善捐贈和追求純財務回報的投資。
其次,影響力投資和公益慈善所需要的行業生態和基礎設施不同。影響力投資的概念引入國內已經有幾年的時間了,近幾年公益慈善行業對其充滿激情和關注,不少行業領袖為中國影響力投資的發展獻計獻策、努力奔走,其熱情、專注和投入讓人心生敬意。其中也涌現出中和農信、綠康醫養等影響力投資的試水案例。但影響力投資似乎仍處于共識凝聚期的初步發展階段,尚未迎來迅猛發展的飛漲期。究其原因,部分源于目前公益慈善行業可以提供的行業生態和基礎設施不足以滿足影響力投資發展的需要。國內金融機構、投資機構,及基金經理人中的大多數對影響力投資的概念也許有所聽聞,但還尚未系統學習消化、融會貫通,也還未有大規模地付諸行動和實踐,遠未達到影響力投資領域核心參與方的程度。作為知識和訊息提供方的研究和智囊機構開始了對影響力投資的關注,也有一些研究和學術專著即將付梓,但還遠遠不能滿足普及準確概念、啟迪行業走向正軌的需求。
此外,還沒有出現一個影響力投資的行業協會或類似的基礎設施性質的組織,能夠把影響力投資的各個利益相關方凝聚在同一個平臺上,及時把脈影響力投資發展的需求,提出發展的策略和方向、數據和行業信息及影響力測評和管理等相關工具支 持。
最為重要的,如果影響力投資解決社會問題的潛力可以得到一些自上而下的共識和認可,有更多金融和投資主管部門的支持方,有更多像深圳福田區政府打造中國影響力投資高地的試點,那中國影響力投資的發展將會如虎添翼,很有可能超越歐美,成為全球影響力投資的新興市場。
影響力投資這個新事物在國內受到公益慈善行業的熱捧,期望它成為跨越公益慈善行業資金來源的瓶頸、吸引商業力量推動公益慈善發展的突破口,這一出發點是好的。而隨著對影響力投資并非公益慈善2.0的認知不斷精進,應該潛心對其進行深度研究,擬定發展策略和路線圖,虛心開展一定的實踐和試點,爭取更多有利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