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良



舉世矚目的2008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以人文奧運、綠色奧運、科技奧運的理念贏得了全世界的贊譽,開幕式上,千人擊缶,高聲吟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壯觀場面,著實令人心潮澎湃,激情昂揚。將缶作為奧運會開幕式第一個表演節目,既向世界表達了悠久燦爛的中華文化,又傳達了激情豪邁的民族精神。而據《中國文物報》2005年1月26日頭版報道,鴻山遺址考古發掘的青瓷三足缶為國內考古界首次確認的樂器缶。
《說文解字》:“缶,瓦器,所以盛酒槳,秦人鼓之以節歌。”由此可見,缶是我國古代先民裝食物和飲料的器皿。首先它是一種生活器具,其次才因用于音樂活動而具有了樂器缶的名分。長期以來,“擊缶”或者說“鼓盆”,一直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兩個主要涵義:一是普通百姓的娛樂。據《墨子·三辯》中記載:“昔諸侯倦于聽治,息于鐘鼓之樂;士大夫倦于聽治,息于竽瑟之樂;農夫春耕夏耘,秋殮冬藏,息于瓴缶之樂。”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當時森嚴的等級制度,“擊缶”“鼓盆”只是處于普通百姓的娛樂。到漢代,桓寬《鹽鐵論·散不足》載:“往者民間酒會,各以黨俗,彈箏鼓缶而已。”《淮南子·精神訓》載:“今夫窮鄙之社也,叩盆拊瓴,相和而歌,自以為樂矣。”后來隨著時代的發展,擊缶這種娛樂形式逐漸式微。二是葬禮場合表示悲傷的禮節。據《周易·離》九三爻辭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耄之嗟,兇。”意思是說,在太陽西沉時的光輝下,不叩擊瓦器而歌唱,那么垂暮老人會嗟嘆,這是一個兇兆。這反映了當時的一個民間習俗:對即將去世的老人,人們要鼓缶唱歌,以安撫老人,祝愿將死者順風順路。戰國時期的莊子妻死,鼓盆而歌,則進一步將鼓盆走向喪禮。這個習俗一直流傳下來,北齊顏子推在《顏氏家訓勉學》中說:“荀奉倩喪妻,神傷而卒,非鼓缶之情也。”宋代岳珂在《寶真齋法書贊》載:“聞有鼓盆之戚,不易派遣。”在元、明、清的文學作品中,“鼓盆歌”“鼓盆悲”“鼓盆之戚”之說,更為常見。
缶也在中國歷史中扮演了特殊角色,一些膾炙人口的故事也因此而流傳至今,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戰國時的“澠池會”。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為好,會于西河外澠池。趙王畏秦,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王許之。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請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缶,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缶。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于是秦王不懌,為一擊缶。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為趙王擊缶。”秦之群臣曰:“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藺相如亦曰:“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秦王竟酒,終不能加勝於趙。趙亦盛設兵以待秦,秦不敢動。這個故事的政治要害,是秦王強迫趙王為其彈瑟,并命史官記錄下來以辱趙王,藺相如遂不惜“血濺五步”逼秦王為趙王擊缶,相應地使秦王的身份更降一級,以回擊趙王鼓瑟之辱。
奧運會開幕式上運用的缶采用了聲光電等高新技術,將現代科技與古代文明融為一體,鏗鏘的鼓聲,整齊的動作,恢宏的場面,讓人過目難忘。開幕式“缶陣”中所出現的缶的形制,則源于1978年湖北隨州市曾侯乙墓中出土的青銅鑒缶。根據中國古代“八音分類法”,按材質將樂器分為金、石、土、革、絲、竹、匏、木八類。作為中國古代土質樂器的缶,其音絕不會與作為革質樂器的鼓相同,而其形制也與上述青銅鑒缶完全不同。“鑒缶”不是缶。“缶陣”中那2008件樂器的原型———曾侯乙青銅鑒缶,實為組合器,是由青銅鑒和青銅缶套合而成。外套為鑒,缶在其中,缶的外壁和鑒的內壁之間有很大的空間,具有冰鎮、加溫酒漿的雙重功能,有專家將其稱為我國目前所見最早的古“冰箱”(當然也應是“暖箱”)。這種特制的青銅酒器,無論從形制到材質,都與土質樂器缶風馬牛不相及。
缶作為陶瓦器的類稱,有三層含義:或是類名,或是生活器具,或是樂器名。我國古代樂器缶的形制主要為“斂底而寬上”的盆形,上古有單件的“古缶”,中古以后又見多件的“編缶”;“古缶”有“口向上”和“口朝下”兩種置放方式;其演奏方式主要為手擊和杖擊,及多樣化的演奏技藝。在中國音樂史中,樂器缶一直沒有被宮廷主流音樂所接納,沒有純粹的樂器名分。那么,現實中樂器缶究竟是什么模樣呢?作為2004年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之一的鴻山遺址給出了答案。在鴻山遺址邱承墩貴族墓發掘中,考古人員在大墓甬道壁龕中發現了由一百多件組合樂器組成的陪葬坑,其中有三件深腹盆狀的青瓷樂器。經功能分類和專家認定,這便是秦王澠池會上被迫一擊的“缶”。古樂器青瓷三足缶口徑40厘米,底徑18.8厘米,通高24.8厘米,內外施青黃色釉,口沿和上腹部飾細蟠虺紋,兩獸首狀寬耳,另兩側有一對稱的蜥蜴匍匐在口沿,蜥蜴的兩前肢攀在沿上,口銜缶沿,造型夸張生動。由于三足使底部懸空,缶又為深腹,這樣在叩擊缶沿時,底與腹可產生共鳴和共振,從而產生飽滿悅耳的聲音。
鴻山遺址出土的青瓷三足缶,不僅是我國樂器缶的首次發現,而且為我國古代音樂史研究提供了重要的依據,同時也進一步證明了鴻山遺址在我國考古學和歷史學上具有彌足珍貴的價值。(責編? 許?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