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海靜
睡夢里的哭泣償還了我在塵世的悲哀
明白一切終將是虛無
何故用學來的諂媚去討好不相干的人
虛榮覆蓋虛榮,驟然荊棘叢生
清水出芙蓉
卻硬要打胭脂,抹口紅,涂眼影
拙劣地化妝,反而掩蓋了最質樸的美
比裸體走過大街更令人羞愧難當
一遍遍地撕開傷口,把最痛的點翻出來
心靈的廢墟上,長出一座新城
我就知道,我終究轉回到這里來
在這貌似平靜的初夏,我還是愿意守著你
那高調的聲音可卷走樹葉、云朵和追風的人
卷不走我安分的心
我總是懷著善意的輕信
讓風兒帶上我的祈愿,在院落里飛,在林梢飛
總是在送走一場又一場大呼小叫之后,感喟
一棵牛筋草,在狹僻的路旁捧住你的足跡
以恒定的體溫,吻醒花雨和黃昏
誰也想不到,一場不期而遇
你淪陷于她動聽的歌聲
全然不顧她從不食人間煙火不會做任何農活
和家務
在廢棄的葡萄園為她開辟溫暖的懷抱
和葡萄樹又開出細瑣的婚證的花朵
誰也沒有料到。和你相守多年的人
會推開葡萄園的門
尋夢的好心情和曾經的海誓山盟
瞬間碎了一地。單薄的踩踏
鳩占鵲巢,青青葡萄粒發不出血淋淋的哭聲
演電影,還是看小說,這個可憐的女人
分不清。據說,故事的結尾是她
心愛的男人于一年半后離婚
她的小說還沒有看完,葡萄開始發紫
像她的乳暈由粉紅而凝重
那晚的夜色刻骨銘心
我怎么就想不到樹林里的夜會格外黑
植物的根霉變的氣味,野獸尸體的腐臭
蚊蟲趁著夜色更方便對人下嘴
篝火的烈焰映著杯光碟影
大聲叫囂掩蓋內心的底氣不足
人的伎倆并不比動物高明
夜晚的樹林里危機四伏
沒見過的黑,漸次膨脹
連環計步步展開,都是為了套住你
誰也別想用威逼或利誘把她打開
她有著綢緞一樣的外殼,雪花的心
靜默在逼仄的家宅里,固守著一只箱子
凝望著春風秋雨,掠過窗欞
她的箱子裝滿童年的月亮青春的雷電
那些沾滿風雨的腳印,碾著中年的辛酸
其實,待價而沽或拱手相送都不重要
只要那把專用的鑰匙,輕柔地訴說
抓起一把,還沒等揚到風里
就從指縫間漏下,唰唰唰——
一步也不停歇
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逃離
就像我的青春
逃離得比流沙還快。兩手空空
流沙被風一吹,吹走了細枝末節
煙塵飛散
漏到沙灘上的那些亮閃閃的東西,是碎金嗎
四十多年了,我丟失的日子里
可曾有一星閃爍
一條大河奔騰不息
他帶我來,帶我去
比卷起一粒沙子更容易
黑色巨毯蓋下來,萬家燈火是它的鑲邊
我在夜的中央張開翅膀
風輕輕一吹,我就飄起來
和星星撞了個滿懷
我帶著睡夢里都想得到的訊息
飛向夜空。我要告訴每一顆星星
今晚,我的世界滿是跳躍著的光明
我的懷里盛不下了
親愛的,我要先倒出來一些
倒在一張白紙上
每一顆都熠熠四濺
連綿的雨已下了三天
此刻,他在三百里之外
說那悠長的雨絲
連著昨夜的夢境和明天的花環
我在臺燈的光暈里坐下來
傾聽窗外。秋風撕扯那些時間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