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剛

《馬可·波羅游記》(后文簡稱《游記》),一名《寰宇記》。現存最早的版本是由西班牙托萊多教會圖書館收藏的塞拉達拉丁文抄本,其書名為《對世界的描繪》,其他抄本和印本大多采用“游記”或“行記”一類名稱。
不久前,美國作家拉塞爾·弗里德曼與俄羅斯裔插圖畫家巴拉米·艾巴圖林合作寫了一本由十分精彩的文字和極為精美的插圖組成的新書《馬可·波羅歷險記》。弗里德曼在書中寫道:這本被馬可·波羅大膽命名為《世界記》的書,“讓歐洲人開眼看到了從前一無所知的一種文明”。(斯蒂芬尼·多伊奇:《〈馬可·波羅歷險記〉書評》,《紐約時報》2007年1月14日)弗里德曼和艾巴圖林告訴我們,這本書問世后曾影響和鼓勵了無數旅行者和探險家,其中包括意大利航海家哥倫布。哥倫布在探險中以精良的拉丁文版《世界記》作為指南,在書頁的邊緣做了不少記號,特別是在描述黃金、珠寶和香料的文字下面畫了線條,予以重點關注。
南開大學李治安教授在《百年以來對馬可·波羅來華史實的厘清》中說:“經諸多學者的反復辯駁乃至據理力爭,馬可·波羅來華問題達到越來越多的共識,真相也逐漸大白于天下……中國文獻中找不到馬可·波羅的名字,確實是一個遺憾,但不足以妨礙馬可來過中國的真實性。”(《光明日報》2019年4月20日)
我之所以關注《游記》,是因為馬可·波羅在其書中聲稱,他不僅到過中國,而且到過襄陽(今湖北省襄陽市)。
一
襄陽是歷史上的軍事重鎮,地處我國中部,漢水中游,水陸交通極為便利,有“水陸之沖”之稱。(《晉書》卷一《宣帝紀》)從陸路來說,由洛陽、宛城、新野經襄陽,可南下江陵、長沙,以至于廣、交二州。從水路來說,發源于陜西漢中地區的漢江,流經襄陽,是陜、鄂間的交通要道;由襄陽沿漢江南下,可達漢陽、夏口;再沿長江而下可達揚州,溯長江西上可達梁、益二州。歷代史乘書志對襄陽的軍事戰略地位,有詳盡的描述。《三國志·劉表傳》注引《魏略》云:“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檄而定。”《續漢書·郡國志》注引《荊州記》云:“襄陽舊楚之北津,從襄陽渡江,經南陽,出方關,是通周、鄭、晉、衛之道;其東津,經江夏,出平津、皋門,是通陳、蔡、齊、魯之道。”《南齊書·州郡志》云:“江陵去襄陽步道五百,勢同唇齒,無襄陽則江陵受敵。”《水經注》云:“其地去江陵陸道五百里,勢同輔車,無襄陽,則江陵受敵。故東晉后,代為重鎮。”《元和郡縣圖志》云:“北接宛、洛,跨對樊、沔,為荊、郢之北門,代為重鎮。”
元軍南下采取“宜先從事襄陽”的方略。元軍襄陽前線將領劉整言于蒙古主曰:“攻宋方略,宜先從事襄陽。襄陽吾故物,繇棄弗戍,使宋得竊為強藩。如得襄陽,浮漢入江,則宋可平也。”(《宋史紀事本末》卷一○六《蒙古陷襄陽》)又,《元史·劉整傳》引劉整語云:“襄陽破,則臨安搖矣。若將所練水軍,乘勝長驅,長江必皆非宋所有。”蒙古主從之,遂征諸路兵,命阿術與劉整經略取襄陽。元對南宋的大規模軍事行動,自襄陽之役始。
馬可·波羅說,他在襄陽向元軍獻新式大炮,參與了攻陷襄陽之役,元軍之所以能攻下襄陽,他們的新式大炮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段話是這樣說的:
如果沒有下面所說的情況,圍攻將士絕對不會攻下該城……尼柯爾先生、馬菲奧先生和馬可先生宣稱:“我們要替你找到一個辦法使這個城市不得不馬上投降……在我們的隨從人員中有人會制造投石機,這種機器能投射巨大的石塊,使被圍困的人無法忍受。”……于是尼柯爾先生和他的弟弟以及兒子吩咐隨從人員中兩個制造投石機能手,一個德國人和一個基督教聶斯脫利派教徒,制造二三臺能投射一塊300磅重的石頭的投石機……他們架好并捆牢這些機器后,其中一臺先朝城里射一塊巨石,巨石落在房屋上,把下面所有的東西都壓得粉碎……市民們看到災禍臨頭……于是決定投降。(羅納德·萊瑟姆譯:《馬可·波羅游記》,1958年哈蒙茲沃斯版,第207~208頁)
這段話,有以下問題:
首先,與史實不符。據《元史》卷一六一《劉整傳》記載:“時圍襄陽已五年,整計樊、襄唇齒也,宜先攻樊城。樊城人以柵蔽城,斬木列置江中,貫以鐵索。整言于丞相伯顏,令善水者斷木沉索,督戰艦趨城下,以回回炮擊之,而焚其柵。十年正月,遂破樊城,屠之。”說的是宋朝降將劉整向元丞相伯顏進言,用“回回炮”擊蔽樊城之“柵”,將其焚毀,而后破城的事。又據《宋史紀事本末》卷一○六《蒙古陷襄陽》載:“未幾,阿里海涯得西域人所獻新炮法,乃進攻樊,破外郛。”說的是炮擊樊城外圍,與劉《傳》所述同。《游記》所說,制造“投石機”,將巨石射入襄陽城里,市民們看到災禍臨頭,于是決定投降云云,與此處不相干。
其次,與人事不合。《宋史紀事本末》卷一○六《蒙古陷襄陽》云:“襄陽久困,援絕,撤屋為薪,緝關、會為衣……未幾,阿里海涯帥總管唆都等移(兵)破樊具以向襄陽,一炮中其樓,聲如震雷,城中洶洶,諸將多逾城降者。”然而,獻新式大炮,幫助元軍攻陷襄陽的,是回回人亦思馬因。《元史》卷七《世祖本紀四》云:“回回亦思馬因創作巨石炮來獻,命送襄陽軍前用之。”《元史》卷二○三《亦思馬因傳》對此有詳細記載:“亦思馬因,回回氏,西域旭烈人也。善造炮,至元八年與阿老瓦丁至京師。十年,從國兵攻襄陽未下,亦思馬因相地勢,置炮于城東南隅,重一百五十斤,機發,聲震天地,所擊無不摧陷,入地七尺。宋安撫呂文煥懼,以城降。”亦思馬因因戰功而被賜銀250兩,并被任命為回回炮手總管,佩虎符。該傳還附有其子布伯、哈散傳,其子與亦思馬因、阿老瓦丁一樣,也是造炮專家,因助元滅宋有功,布伯曾官至刑部尚書,哈散曾官至高郵同知。亦思馬因兩代人曾為元軍工作并在元朝供職,史載頗為翔實。另外,關于獻新式大炮的事,波斯史學家拉施都丁在《史集》中也有記載,該書稱獻炮的不是馬可·波羅一家人,即馬可·波羅以及他的父親、叔叔,也不是一個德國人和一個基督教徒,而是從波斯來的回回人亦思馬因。《史集》記載與《元史·亦思馬因傳》完全一致,并與《元史·劉整傳》“回回炮”的稱謂暗合,確證獻新式大炮的是回回人亦思馬因,而馬可·波羅說的話并不可靠。
最后,時間不對。襄陽之役自至元四年(1267年)八月忽必烈命阿術、劉整攻襄陽,至至元十年(1273年)結束,歷時六年。據《元史》劉整本傳記載,至元十年正月乙丑元軍先攻破樊城,二月庚戌襄陽守將呂文煥投降。而現在一般認為馬可·波羅一家是在至元十二年(1275年)夏到達元上都(開平)的,此時襄陽戰役早已成為歷史,這中間時間相差兩年多,僅此一條就可以斷定,馬可·波羅不可能參與襄陽之役。
二
《馬可·波羅游記》寫于歐洲活字印刷術產生之前,原稿亦已亡佚。在現存的傳抄和印本中,雖說沒有兩種本子文字是完全相同的,但是今天看來也沒有一個本子能夠證明馬可·波羅及其一行到過襄陽。讓我們來看一看另一個本子。美國人科姆諾夫(Komroff)依據賴麥錫(C.B.Ramusio)意大利文本編定的英文本《馬可·波羅游記》,專門寫有“靠尼可羅和馬飛阿的計謀攻取的襄陽城”一節,是這樣說的:
這個城市三面環水,僅有北面是陸地。因此,圍攻的難題就在于,除了北面,軍隊簡直不能靠近城墻。當人們把這個情況報告給大汗后,他看到在全國其他部分都已降服之后,這里仍獨自頑強抵抗,于是心中不勝傷感。
尼可羅和馬飛阿兄弟當時正好居留在帝廷。他們聽到這個消息后,馬上覲見皇帝,請求允許他們制造一種西方的機器。這種機器可以投射三百磅的石頭。使用它,可以擊毀城中的建筑物,并殺死居民。大汗允許了他們的要求并熱情贊揚了他們的計劃,下令將最優秀的工匠集中起來,讓他們兄弟指揮。這些人中有些是聶斯拖利派的基督教徒,是一群十分能干的工匠。
幾天之內,他們按照波羅兄弟的設計,造出了投石機,并且在大汗和他的全體朝臣面前進行了實驗,當場表演了用機器投石三百磅的奇跡。然后將它們運至軍中使用。
當這種機器在襄陽府(Sa-yan-fu)前架好后,其中一架投出了第一塊石頭,打在一座建筑物上,由于其沉重猛烈,以致這個建筑物的大部分被砸塌。居民對這種攻擊感到非常害怕,他們以為這和天雷的效力一樣,所以馬上決定投降。于是他們派出代表,表示愿意歸順,他們所提的條件和其他投降的各城完全相同。
威尼斯兩兄弟的妙計,取得了這樣的奇效,使得他們在大汗和其他朝臣的心目中的地位大大提高了。(梁生智譯:《馬可·波羅游記》,中國文史出版社,2006年,第194~195頁)
文中所說“尼可羅和馬飛阿兄弟”,前者是馬可·波羅的父親尼科洛·波羅,后者是馬可·波羅的叔叔馬泰奧·波羅。除了“居民是偶像崇拜者,對死者實行火葬”“他們是大汗的百姓,使用紙幣”“生絲的產量很高”“獵物都很豐富”等與其他城市完全相同的公式化的描寫,科姆諾夫英文本《游記》關于襄陽的描述大致就是這么多。
在談到襄陽地理位置時,《游記》說:“這個城市三面環水,僅有北面是陸地。因此,圍攻的難題就在于,除了北面,軍隊簡直不能靠近城墻。”文中“這個城市”指的是襄陽城,而不是樊城,這是再明確不過的了。因為文中有“當這種機器在襄陽府(Sa-yan-fu)前架好后”等語,這說明此時樊城已經被元軍攻克了。
《游記》關于襄陽城地理位置的這種描述是錯誤的。襄陽城地處漢江中游南岸,不是“三面環水”,而是四面環水,北面不是僅有的陸地,而是有寬大堤岸護衛的漢江,東、南、西三面有水面寬廣的護城河。早在唐代,李白就有“漢水臨襄陽,花開大堤暖”(《大堤曲》)的詩句。大堤是漢江襄陽段的水利防護工程。《一統志》云:“大堤在襄陽府城外。”《湖廣志》云:“大堤東臨漢江,西自萬山,經澶溪、土門、白龍池、東津渡,繞城北老龍堤,復至萬山之麓,周圍四十余里。”漢江南岸襄陽段之大堤,經唐、宋、元、明、清諸朝代,至今保存完好。所有這些,對于襄陽人來說,乃是常識。在中國數千年的歷史上,對于襄陽來說,威脅始終來自北方。截至元代,襄陽一直是對北設防的城市,正因為它四面環水,城堅池深,特別是北臨中國第四條大河——漢江,且有高大之大堤護衛,所以才易守難攻。就當時而言,元軍占領樊城后,只能隔著漢江與宋軍對峙,而不能靠近北面城墻。退一步而言,在沒有攻下襄陽城之前,元軍一旦渡過漢江,尚有可能迂回靠近東、南、西三面城墻,但絕不能靠近北面城墻。這不只是因為漢江的水面比護城河寬得多,而且還因為北面城墻與漢江(包括大堤)之間的距離,最寬處只有數十步之遙,敵軍立于北面城墻之下,必然立即被殲無疑。所以,與東、南、西三面相比,元軍最不能靠近的乃是北面城墻。馬可·波羅聲稱曾到過襄陽,并在襄陽幫助元軍打仗,對于襄陽北臨漢江這樣重要的地理位置,在判斷上是不應該有任何一點細小的錯誤。《游記》關于襄陽城的描述,出現“三面環水,僅有北面是陸地”“除了北面,軍隊簡直不能靠近城墻”這樣有悖于常識的錯誤,從一個側面說明馬可·波羅實際上沒有到過襄陽。
拋開這一錯誤不說,即使我們相信這些話是可靠的,它只是表明:1.尼科洛和馬泰奧兄弟當時“正好居留在帝廷”,聽到襄陽宋軍仍在“頑強抵抗”的消息后,“馬上覲見皇帝”,當面向皇帝提出了制造投石機建議。在元朝建立過程中,政治中心逐步南移。據韓儒林主編《元朝史》稱,至元元年(1264年)忽必烈將開平稱為上都,燕京為中都。至元四年(1267年)在原中都之東北,重建新城并遷都于那里。至元九年(1272年)改重建后的中都為大都。(韓儒林主編:《元朝史》上冊,人民出版社,1986年)“帝廷”就是大都燕京,即現在的北京,波羅兄弟在那里向皇帝提出了建議。2.波羅兄弟在“帝廷”,指揮工匠造好投石機后,當著大汗和全體朝臣的面,“表演了用機器投石三百磅的奇跡”。3.然后將投石機“裝船運至軍中使用”,此處文中并沒有說波羅一行隨投石機至襄陽,也沒有只言片語交代其一行以后到過襄陽的事。4.“威尼斯兄弟在大汗和其他朝臣的心目中的地位大大提高了”,這才是馬可·波羅把攻陷襄陽的事冒為己功的主要原因,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綜合以上四點,再加上上述對襄陽地理位置描述的錯誤,我以為《游記》關于襄陽的描寫,很可能是作者根據在上都(開平)和大都(北京)聽來的材料寫成的。而獻新式大炮幫助元軍攻陷襄陽的亦思馬因與馬可·波羅一樣都是外籍人,這很可能是馬可·波羅將攻克襄陽之功占為己有的直接誘因。
三
我國近代學者方豪先生曾說:“《馬可·波羅游記》可補元史者甚多,若乃顏宗室叛亂之平定、李之亂、奸臣阿合馬之被誅、永昌之戰、襄陽之圍、常州之屠城、南宋之滅亡、鎮江等地之基督教堂、日本之征伐等。”(《中西交通史》下,岳麓書社,1987年)著名元史專家楊志玖先生一方面承認《游記》所述馬可·波羅一家到襄陽之事與襄陽戰役實際發生的時間對不上號,“馬可·波羅把攻陷襄陽一事冒為己功是錯誤的”,另一方面卻說馬可·波羅敘說的故事情節基本屬實,“足為馬可曾到過襄陽的一個旁證”。(楊志玖:《關于馬可·波羅在中國的幾個問題》,《南開學報》1982年第6期)梁生智譯《馬可·波羅游記》的譯者后記也認為馬可·波羅作為第一個游歷中國并將其系統介紹給西方的人“是毋庸置疑的”。他又說:“此書是研究歷史者的燈塔,為人們對元史的研究提供了一幅生動真實的社會經濟生活畫卷。”(梁生智譯:《馬可·波羅游記》)
有些人不斷提出懷疑,甚至懷疑馬可·波羅是否到過中國。懷疑是這樣開始的,既然馬可·波羅在中國居住了十七年,那么在他的書中為什么沒有提到茶葉、筷子、纏足、漢字、長城、印刷術等這些在當時人看來是膾炙人口的事物。后來發現疑點越來越多,諸如馬可·波羅根本沒有當過三年揚州“總管”等。德國慕尼黑大學福赫伯教授在《蒙古帝國時期中國與西方的關系》的報告中理性地指出,馬可·波羅是否到過中國,還是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皇家亞洲學會香港分會會刊》1966年第6期)1979年,美國學者約翰·黑格爾(一譯為海格爾)在《馬可·波羅到過中國嗎?——從內證看到的問題》一文中指出:馬可·波羅只是到過北京,對于其他各地的記載,都是在北京聽來的。(伍芳思:《馬可·波羅到過中國嗎?》,新華出版社,1997年)英國維多利亞和艾爾伯特博物館遠東部的克雷格·克魯納斯,1982年4月14日在《泰晤士報》上發表題為《馬可·波羅到過中國沒有?》一文指出:馬可·波羅“可能根本就沒有訪問過中國”,“馬可·波羅和羅斯蒂·開洛(按:即魯思梯切諾,馬可·波羅的代筆人)合作的這場‘克里空(意為虛假報道)應該說是歷史上最成功的一次‘克里空了”。英國倫敦不列顛圖書館中國部主任弗朗西斯·伍德(Frances Wood,即伍芳思)在1995年出版的《馬可·波羅到過中國嗎?》一書中指出:“馬可·波羅自己可能沒有去過哈剌和林,更不要說北京了。”
當然,對于馬可·波羅其人及其《游記》文本,我們可以繼續研究。我國第一個介紹馬可·波羅的映堂居士于1874年在《中國見聞錄》上發表《元代西人入中國述》一文,文章最后說:“再傳聞博羅氏在元代曾任揚州總管,未審現時維揚志乘及藏書家諸君子,有無記載?尚祈廣為搜羅。如有吉金片語,務希郵送京師同文館,以便續登是荷。”百余年來,映堂居士的這一呼吁,至今仍無著落。進一步而言,如果馬可·波羅真的是在揚州擔任地方官達三年之久,那么他對于揚州的社會狀況、風土人情以至民間趣聞逸事應該是相當熟悉和了解的了。果真如此,那么對于他來說,在《游記》中最值得夸耀和最可能大述特述的,應該是關于揚州的事情。遺憾的是,《游記》中有的地方說得很詳細(比如杭州),唯獨與他關系十分密切的揚州,說得最少。梁譯本《馬可·波羅游記》(依據美國人科姆諾夫編定的英文本而來),關于揚州的記載和描述,滿打滿算只有160個字。只要不存偏見,平心而論,這160個字本身,幾乎就是廢話。相對而言,值得一提的只有一句,即“此處隸屬大汗的版圖,人民是偶像崇拜者,以商業和手工業維持生活。他們制造武器和其他所有軍用品,因此有許多軍隊屯駐在這里”。(梁生智譯:《馬可·波羅游記》)而其中又有一半是“此處隸屬大汗的版圖,人民是偶像崇拜者”之類的套話,真是不可思議。如此,我們怎么能相信馬可·波羅自己表白的所謂擔任揚州地方官三年之久呢?與揚州一樣,歷史上襄陽方志繁多,然而我們至今仍然未能在元代以來的眾多的襄陽地方史乘中找到哪怕是一鱗半爪的材料。凡此種種,都是文獻不足征的表現。所以,現在我們只能這樣說:據馬可·波羅本人講,他曾經到過襄陽,并參與了圍攻襄陽之役。
四
從馬可·波羅是否到過襄陽的討論中,我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歷史研究講的是證據,而產生分歧的緣由和爭論的焦點,也往往集中在有無證據和證據的可靠性上。還是就《馬可·波羅游記》而言,盡管懷疑者指出書中存在一大堆問題,什么馬可·波羅缺乏時空觀念,一會兒說后,一會兒說前,一會兒說西,一會兒說東,什么杭州一天用不了四十三擔胡椒,而反駁者會說,他總有說對的地方,難道這些說得對的地方全都是聽來的?另一方面,深信者反復強調書中描述的許多細節,不是身臨其境,是寫不出來的,而反駁者會說,除了《游記》本身外,畢竟沒有找到任何直接證據能夠證明,哪怕能在中國、蒙古、波斯、阿拉伯、意大利文獻中找到一點也行。同樣是《游記》中關于襄陽的文字,與其他史料排比對照,不同的作者可能會有不同的看法,甚至會得出不同的結論,既可以對馬可·波羅一家到過襄陽之說提出質疑,也可以如楊志玖先生那樣說“足為到過襄陽的一個旁證”,并進一步得出馬可·波羅確實到過中國、到過中國南方的結論。我想這有一個史學家的心態問題。元代十分強大,那時候元大都是一個國泰民安、祥和、富裕的都城。馬可·波羅的《游記》把中國介紹給了世界,使西方世界知道了中國的繁榮和強大,對中國產生了非常美好的印象,這是我們十分愿意看到的事情。我們希望看到一個為中國宣傳的馬可·波羅。外國人則不同,他們中的一些人覺得馬可·波羅很了不起,而另一些人也許會覺得馬可·波羅十分多事,編出那么多的故事來,長別人的志氣,滅自己的威風。我當然希望馬可·波羅到過襄陽、到過中國,但是,我覺得應該把心態放平和點。
不管馬可·波羅是否到過襄陽,他畢竟給我們留下了一本《馬可·波羅游記》。這本書傳抄、印刷、銷售之廣,為向所未聞。該書在15世紀就有了歐洲通用文字的本子,到了16世紀人們很方便地就可以買到捷克文、丹麥文、愛爾蘭文等文字的譯本了。據有關專家考證,到目前為止已經鑒定出143種不同的抄本和印本。國內外學者都承認《馬可·波羅游記》一書在東西文化交流方面曾經起到過先驅和橋梁作用,那么我們又何必去計較馬可·波羅是否到過襄陽呢?其實,馬可·波羅是否到過襄陽甚至是否到過中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馬可·波羅游記》一書在東西方交流方面自有其偉大的歷史功績。我們是否可以這樣理解,也許《馬可·波羅游記》就是泛指那個時代歐洲的一批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開拓者涉險經歷的總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