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燕
新世紀以來,中國電影在產業化征途上大步前行,類型蓬勃發展,票房春光無限,但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獲得較高認同度的依然是現實主義電影,原因無他,思想取勝?!段也皇撬幧瘛贰稛o名之輩》《暴裂無聲》《過春天》《地久天長》《少年的你》等現實主義電影,獲得成功的關鍵是硬核故事和硬核思想,而非視效、奇觀等流行物?,F實主義電影對國產電影思想大廈的支撐,并不意味著它戰無不勝,相反,它一直面臨突破傳統的內在危機。那么,中國現實主義電影在當前的語境中,如何實現自我突破,構建思想和精神的新藍圖?
首先,是現實主義觀念的轉變。眾所周知,在中國電影史上,教化一直是現實主義電影的根本特征,人物或事件的命運邏輯往往被外部慣例如政治、道德、倫理、制度等客觀必然所掌控,恰恰與自身的本體論邏輯無關。這必然導致人物塑造的表面化、人性表達的膚淺、事件處理的委曲求全、故事展開的牽強附會,也就必然導致作品思想的貧乏單薄。徐崢新近拍攝的《囧媽》,置情節、事件、人物性格的正常邏輯于不顧,直接將陳舊的道德煽情模式搬運過來,敷衍敘事,強為主題,可謂這一強大傳統的無意識顯現。《囧媽》生拼硬湊的敘事、蒼白的思想、陳舊的價值觀,折射出當前中國電影“現實”表達的某種無力。因此,現實主義觀念必須從教化傳統根深蒂固的束縛中掙脫出來,展開對鮮活現實情境的關注,回到生命體本身,從社會、道德等外在邏輯回到個體性格邏輯,讓人物的行動不為慣例所決定,而為自身的內在情境和內在界限所決定,亦即從教化現實主義轉向情境現實主義。這正是《萬箭穿心》《暴裂無聲》《地久天長》這樣的現實主義電影有思想力量之所在。
其次,是現實主義內容的深化。亞里士多德德性倫理學中的“善業”所指向的良知、德行、善、奉獻、犧牲等,正是我國現實主義電影中習焉不察的普遍“思想”。正如舍勒對“善”的認識,“善”是有價值秩序的,它具有感性價值、生命價值、精神價值、絕對價值,從而將之與作為自然的實在與超感覺的實在的“善業”區別開來。顯然,在對善或真善美的表達中,從“善業”轉向“價值”,從固化的概念轉向價值秩序,是我國現實主義電影在內容上走向深化和高級的重要途徑。如《無名之輩》中,眼鏡和大頭助力重度殘疾的馬嘉祺一死,按照“善業”和教化邏輯,本該是眼鏡二人通過諸種“善業”點燃馬嘉祺生的信念,此處的處理恰恰相反,遵循的正是舍勒意義上基于身體感受與心靈感受的生命價值、精神價值,故其思想的深度遠遠高于作為自然實在的救人善行?!队^音山》中,常月琴在從至親死亡的暗蝕生命里走出后,依然選擇跳崖一死,這恐怕是對“善業”功能習以為常的中國觀眾最不能理解的結局。常月琴的死超越的是任何一種具體的“善業”,呼應出舍勒意義上的絕對價值,這不僅是一種精神感受,也是一種人格性感受。
再次,是現實主義形態的擴容。舊現實主義總是用是否表現“現實”來衡量一切,拋棄那些看起來不是“現實”的東西,這是閹割和縮小現實主義的教條主義。真正的現實主義不是對世界原封不動的模仿,也不是烏托邦的幻想,而是參加一個正在形成的世界的行動,表達這個世界的變更。故現實主義的不斷完善必定包含其自身固有形態的擴容,如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浪漫主義的聯姻,現實主義與類型的結盟等。在當下中國電影中,后一種多有探索,如《烈日灼心》《白日焰火》《暴裂無聲》《無名之輩》等,于類型包裝中見出“現實”的深度;又如《皮繩上的魂》,不僅用類型雜糅來打造文藝片新形態,更以魔幻與現實主義的結盟來建造思想的多元性,不失為一種有意義的形態擴容?,F實主義與現代主義、浪漫主義的聯姻這一路徑則是中國電影的短板,20世紀30年代的《浪淘沙》之所以在時隔50年后,被媒體認為是中國電影史上的經典,正得益于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聯姻所產生的思想深度;近年來中國電影《鋼的琴》《路邊野餐》憑借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互動,暗示出世界的缺陷并尋求超越,成為頗有深度的現實主義力作。
就此而言,當前中國電影的“現實”歷險與“思想”求索仍在路上,并將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