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vin




“他曾被認為是一只惡靈,傳說他的力量冠壓叢林眾生……”通過《人猿泰山》和《金剛》系列電影,人們認識了這個充滿了力量和威嚴的人類近親——山地大猩猩。但由于偷獵、棲息地消失、環境變化等原因,這種世界上最大的靈長類動物已經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作為一名野生動物愛好者,我在幾位向導和一隊全副武裝的軍人帶領下,義無反顧地進入了非洲的原始森林,只為親眼見到這群“最后的金剛”。
出發前兩周,我原本打算前往的剛果維龍加火山國家公園,因游客被武裝分子劫持的惡性事件而被迫關閉,所以只能改變計劃,前往盧旺達火山國家公園。
早在1933年,一部名為《金剛》的電影塑造了電影史上的經典畫面。很多人知道,山地大猩猩,就是“金剛”的原型。然而很多年過去,現實中的它們正在遭受著比電影中更為悲慘的命運:人類頻繁的戰爭、不斷縮小的棲息地、偷獵者無止境的獵殺、收藏家對于大猩猩頭顱和手掌的“喜愛”……諸如此類的因素,讓這些本就數量不多的生靈走向了滅絕的邊緣。
幸運的是,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動物學家們先后奔赴非洲,進行山地大猩猩的研究和保護工作,其中最著名的是戴安·弗西女士。1963年,弗西在東非旅行時與人類學家路易斯·李奇相識,并因此首次接觸到山地大猩猩。幾年后,弗西再次回到叢林,開始對山地大猩猩進行保護和研究。之后,因其最喜愛的一頭大猩猩“蒂吉特”被偷獵者殺害,弗西展開了一系列保護大猩猩的活動,并于1983年出版了《迷霧中的大猩猩》一書,講述她的研究經歷和成果,但回應者寥寥。直到1985年,她在研究營地被殺害,才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
據統計,如今野生的山地大猩猩僅剩800多只,差不多是野生大熊貓的十分之一,它們生活在維龍加山脈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維龍加山脈是位于非洲中東部地區的一條火山山脈,也是民主剛果、烏干達和盧旺達三國接壤的邊界線。這三個國家各自占據了山脈的一部分,并建立了自然公園,對前來接觸大猩猩的游客收取高昂的費用。
作為一個野生動物愛好者,我一直都希望能到非洲親眼見一下這些美麗的大家伙們,這一次終于能得償所愿。起初,我的選擇是位于民主剛果的維龍加火山國家公園,這里價格稍低,并且在看完金剛后,還可以前往附近的火山進行徒步。但沒想到的是,離出發只有兩周時,維龍加火山國家公園卻發生了一起惡劣事件:兩名英國游客和兩位園區工作人員被反政府武裝挾持,最終導致其中一名工作人員死亡。事件發生后,公園管理單位不得不宣布,維龍加國家公園將被臨時關閉,至于重新開放的時間,則是遙遙未定。

無奈之下,我只能在烏干達和盧旺達之間進行選擇。二者相比較,烏干達的布溫迪國家公園雖價格相對稍低,但距離開通航班的首都坎帕拉太遠,來回需要整整兩天;更糟糕的是,烏干達當時的安全形勢不容樂觀。思慮再三,我決定前往盧旺達的火山國家公園,雖然僅門票費用就高達1500美金,但盧旺達的國家面積很小,從首都基加利出發,最快只需要3個小時就能到達邊境,還能得到更安全的保障。
于是,我通過網絡提前預訂了山地大猩猩的探尋許可。根據國家公園規定,所有游客必須在早上8點前到國家公園門口集合,聽取注意事項,并根據人數進行分組,每組游客人數不超過8人,由向導和一隊荷槍實彈的軍人帶領。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便從基加利出發,按時抵達了國家公園的集合地點。
簡單地用過早點,我們見到了向導,40多歲的Herbert。向導告訴大家,他在這里和山地大猩猩相處了十多年,山地大猩猩擁有極高的智商和嚴格的種群社會制度,每個種群都有自己的首領和相對固定的活動區域,外人難以接近。但這些國家公園的向導們,每人都有一個自己熟識的種群,相處時間從幾年到二三十年不等,因此這些大猩猩們早已經習慣了這些向導時不時地帶一些客人來拜訪它們的“部落”,有時甚至會“縱容”年幼的猩猩們跟游客玩耍。
在向導和全副武裝的軍隊帶領下,我們一腳深一腳淺地在茂密的原始叢林中穿行,抬頭仰望,只見密密麻麻的樹葉好似要將天空遮盡。
作為高密度群居的靈長類動物,山地大猩猩族群一般是由5~30個成員組成,通常情況下,一個族群中只有一只成年雄性,其余都為雌性,只有少部分的族群才會有一只以上的成熟雄性的情況。

山地大猩猩是世界上最大的靈長類動物,擁有著龐大的身軀和冷峻的面容,看上去似乎可怕,但實際上是一種相當平和的動物,通常只要不去主動招惹它,便不會招致攻擊。
實際上,大部分山地大猩猩在成年后會離開它們的族群。其中雄性從11歲起,就會逐漸住在族群的邊緣,直至完全離開。這些雄性今后可能會長期獨自行動,也可能在全雄性的“單身漢”族群中生活,直至它們能吸引雌性成立一個新的族群。而雌性一般在8歲時就離開,然后直接加入另一個族群,或與獨立的雄性成立新的族群。很多時候,雌性會更換幾次族群,直至能與某一雄性定居。
需要注意的是,山地大猩猩的性別差異很大,成熟雄性的身軀比雌性要龐大兩倍以上,因此它作為首領,會調解族群內的糾紛,并保護它們免受外來的侵襲。如果有母親離開族群,它就會擔起大家長的責任,照顧被拋棄的子女,甚至讓它們睡自己的巢。同時,首領在族群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任何成員都需對首領表示謙卑,不然必將遭受無情怒火;而一旦雄性首領遇到其它雄性的挑釁,那就將會是一場一對一不死不休的決斗。
我們將要拜訪的族群,由1只成年雄性領袖、2只青年雄猩猩哨兵、4只性成熟的雌性以及6只幼年猩猩組成,算是中等規模的山地大猩猩家庭。在接近它們的時候,我們可以自由拍照,但不能大聲喧嘩,身上也不能攜帶任何食物和飲料,以免特殊的氣味引起它們的好奇心,從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驅車向山區深處進發,在山腳下的最后一個小鎮,我們見到了隨行保護我們的軍隊:一行十幾人,全部穿著迷彩服,荷槍實彈。面對這樣的陣仗,大家都面面相覷,氣氛瞬間緊張了起來;而我此刻也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自己即將奔赴的不是公園,而是一個戰場。看著我們緊張的樣子,向導連忙解釋說:軍隊一方面是防止猩猩傷害人類,但更重要的是因為這里離民主剛果不遠,需防范可能越境而來的反政府武裝。
于是,我們在徒步起點換上裝備,在向導和軍隊的帶領下出發。穿越層層疊疊的梯田后,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被云霧遮蔽的原始密林。一頭扎進森林才發現,這是真正的叢林探險——連一條現成的小徑都沒有,我們只能靠軍人手持砍刀,在叢林中劈出一條路來,即使如此,我們也免不了彎腰駝背,有時甚至手腳并用才能前進。
在這段艱難而又略顯狼狽的行程中,向導時不時停下腳步,用對講機和前方負責搜尋的隊伍確認大猩猩們具體的位置。而隨行的十幾個軍人,除了少數幾個持槍與我們同行之外,其余不知何時都已散落到叢林的各處,不見了蹤影。此時,就連平日里方向感極佳的我,也不清楚我們到底轉到了哪里;只能大概判斷出,我們在火山一側的山坡上沿著某一海拔高度,正呈“W”字形向前做地毯式搜索。




隊伍繼續向密林深處推進。抬頭仰望,濃密的樹葉將天空遮掩得干干凈凈,耳邊不時傳來不知名鳥類的鳴叫,或者隨著一陣樹枝的晃動,幾只猴子從頭頂迅速竄過,然后又消失在密林深處。
突然,前方傳來發現大猩猩的消息,向導立即發出命令:“在這里放下背包,記住!一定要保持安靜!”20分鐘后,激動又緊張的我們被帶到了密林中的一片空地停下,而之前消失不見的軍人小隊早已在此集結,他們背對空地面朝四周,正持槍警戒著。我們在這里放下了背包、水和所有食物,并將手機調成靜音,以免突然發出聲響。在檢查了所有人攜帶的物品后,向導帶著我們,朝著幾十米外的那群大家伙慢慢靠近。
“快讓路!跪下,低頭!”當我在忘情地拍攝小猩猩時,向導突然低聲地對我發出警告。我心里一驚,猛然抬頭才發現,首領大猩猩正直直地看著我,并大步朝我走來……
這段短短幾十米的距離,是此行以來走得最慢的一段。前進過程中,向導一邊用嘴發出低沉的吼聲,一邊帶著我們進入密林——事后他告訴我,這是在用大猩猩的語言跟它們打招呼。
我們緊張地探尋著四周,直到轉過一棵大樹,猛然發現一只雌性大猩猩正慵懶地靠在樹下,撥弄著身邊的樹枝。我緊跟在向導身后,在距離這只雌性猩猩僅幾米的地方站定,但它卻并沒有表現任何情緒,既不意外、也不介意,甚至都沒有多看我們幾眼,只顧著一口口嚼著手上的樹葉。
逐漸深入密林,更多的大猩猩出現在我們眼前:有的兩三只聚在一起,吃著林間的植物,時不時發出幾聲低吼,像極了一群坐著嘮嗑的老人家;有的雌性猩猩懷抱著幼年猩猩,在給它們哺乳;還有年幼的猩猩則在林間狹窄的空地上跑來跑去、追逐打鬧……第一次見到山地大猩猩的巢穴,我有一種闖入“原始人部落”的感覺。
在一陣此起彼伏的快門聲之后,向導示意我們注意另一個方向。只見稍遠處的一叢茂密灌木間,有一只體型巨大的雄性大猩猩正曬著日光浴,并時不時伸手撓撓自己的胸口——它正是族群的首領。雖然我盡量克制自己的聲音,但當第一眼看到這美麗的生物出現在面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出驚嘆。如皮革般有光澤的臉龐、熠熠生輝的眼眸、耀眼的銀色后背,以及充滿力量感的龐大身軀……這一切無不具有天然狂野而神圣的美感。我終于明白,為什么它會成為“金剛”的原型。



“金剛”——不得不佩服譯者的天縱奇才,這個本用于代稱佛教護法的詞匯,卻完美地形容了這種生物的一切:力量、威猛、冷峻、神圣、威嚴。然而相比那些怒目而視的護法,它們又多出幾分俏皮、溫柔和活潑。注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甚至可以從中讀出喜悅、警戒、慈愛甚至憐憫。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們,它們偶爾也會與我對視,次數不多,卻令我心中充滿了莫名的感動。這是一種極盡美麗的生靈,盡管有著冷峻的面容和龐大的身軀,看起來有些可怕,但它們實則是非常平和的食草動物,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森林中閑逛、嚼樹葉和睡覺,與世無爭。
雖然國家公園有明文規定,不得靠近山地大猩猩7米之內,但當我們站立不動的時候,大猩猩們卻可以主動地接近我們。它們對人類——這些經常前來拜訪的無毛直立行走動物早已習以為常,也許它們跟我們的向導太熟絡了,一只母猩猩甚至毫不避諱地帶著自己還在襁褓中的幼崽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好奇地詢問向導,這只幼崽有多大?向導仔細回憶了下,“3周零5天……”,“我看著它分娩的。”他這樣補充道。我看著向導,不由得猜測:或許他與這個猩猩族群,早已熟絡成了關系親密的“家人”。
“快讓路!跪下,低頭!”當我在忘情地拍攝小猩猩時,向導突然低聲地對我發出警告。我心里一驚,猛然抬頭才發現,“部落”的首領——25歲的Jack——這只足有200公斤的雄性大猩猩正筆直地沖我走來,而且,它正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我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要知道,它撕碎一頭獵豹就跟撕碎一個布偶一樣輕易,若是對我發起攻擊……
我被嚇得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們的眼神一直對視著。Jcak繼續朝我走來,地上殘落的枝葉在它的腳下發出咔嚓咔嚓的斷裂聲,我看到了它眼神中的不滿和逐漸積蓄的憤怒,也感受到了自己撲通亂跳的心臟,幾乎要蹦出胸腔。
在電影《泰山歸來》里有個片段,泰山回到山林之中,見到他的猩猩大哥—— 一個族群的首領;即便強如泰山亦被其揍得趴在地上。泰山的伙伴試圖用槍械威脅大猩猩首領,但在怒吼的首領面前,泰山提醒他們,下跪、謙卑、低頭臣服,只有這樣才能保住性命,而此時此刻,我正面臨相同的處境。
“慢一點,退兩步,跪下!”向導拉了我一把,再次提醒震驚中的我。我終于反應過來,依照向導的指示,退到Jack行進的路邊,然后低頭。于是,這個龐然大物從離我不足2米的地方走過,我聞到了他身上散發的濃重氣味,同時感受到自己的腎上腺素正在急速飆升,我抬起頭,正好撞上Jack回頭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強勢與驕傲……
后來,向導帶著我們安全離開了“部落”。離開的路途要方便和迅速很多,沿著山坡一路向下,海拔下降幾百米后,我們再次見到了那一片片綠色的梯田,而在我們的身后,是整齊的森林線——那里,是金剛們不容侵犯的領土,也是它們繁衍棲息的家園。
在三十年前,這里是大猩猩和人類生存空間之戰的最前線,幾乎每周都會有莊稼被破壞、人類被大猩猩襲擊或大猩猩被獵殺的事件發生。如今,雙方謹守著“楚河漢界”,沖突已經越來越少,即使難得有大猩猩走出密林,迎接它們的也不再是槍口,而是手機的攝像頭。
在更久遠的億萬年前,我們的遠祖在這片土地上和它們分道揚鑣,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無數年后的今天,雖然曾互相攻擊、殺戮,但鐫刻在DNA里的共性,最終讓我們這對“遠親”和平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