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牛

司欣

于海找到高峰時，五十多歲的高峰正滿身大汗地和一群年輕人打籃球呢。看到于海來了，高峰從車上拿了兩瓶水和于海到旁邊的水泥臺上坐下，倆人邊喝邊聊。

高峰看于海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就說：“老哥，有事兒直說吧，咱倆還用拐彎抹角嗎？”

于海仰脖喝了幾口水，抹抹嘴說道：“兄弟，我那二十萬，你要是手頭方便的話，給我吧。孩子找到女朋友了，我準備給他們買房。”

高峰一聽笑了：“沒問題，我現在就給你，微信支付寶都可以，連本帶利，總共不到三年，我按三年給你算。”

于海有些不好意思，推辭說：“不用，算兩年就好。”

于海看高峰遲遲沒動手轉錢，就說要是現在不方便，改天也行。高峰笑了笑說：“方便啊，現在就能轉。我等你給我看借條呢。”于海的臉色頓時就變了：“高峰，咱倆這關系，還抵不過一張借條嗎？當初我就說不要借條的。”

高峰笑了：“老弟，俗話說‘親是親，財得分，二十萬可不是一個小數字，我當年可是打了借條的。我現在要是把錢給你，將來你拿著那個條找我，還得給一次錢，那是開玩笑的嗎？”于海急了，把煙頭一摔站了起來，顫抖著手指著高峰說：“高峰，實話告訴你，借條我找不到了。這錢你要說不給，我扭頭就走，錢我不要了。”高峰忙笑著拉住于海的手，道：“別發火，咱倆四十年的兄弟，還能在這事兒上傷了和氣？我給不就行了。”

于海氣鼓鼓地重新坐下，想抽煙，可手抖得半天打不著火。高峰幫他點燃了煙，說：“老伙計，我今天可以把錢給你，但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于海沒好氣地答道：“說！”

高峰指著那些一對一在籃球場上斗牛的年輕人說：“咱倆也來個斗牛，我們這么大的時候也經常玩，那時候我很少能贏你，現在我想再玩一回。你贏了，我馬上轉錢，你要是輸了，對不起，你還得回去找借條。”

于海氣鼓鼓地盯著高峰，“我就知道你沒憋好屁！斗就斗，誰怕誰啊！”

旁邊的年輕人一看倆老頭要斗牛，主動把場地騰出來，在一旁鼓掌。

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海兩只手抖得連球都拍不成，更別說投籃了。氣得他把球一摔，指著高峰喊道：“于海，今天是十六號，三個月后的今天，咱們還在這個球場見！斗牛，一場定輸贏！”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氣鼓鼓的于海回到家，倒了半杯酒，一邊喝一邊生悶氣。

可生氣歸生氣，問題還得解決。三個月后的一戰可關乎二十多萬塊錢呢！

要說吧，于海心知肚明，他手發抖的原因，還是因為喝酒。他這輩子，發財發在酒上，倒霉也是倒在酒上。

他年輕時可沒有“喝酒不開車”這一說，作為給廠長開車的小車司機，要是不能替領導喝酒，根本得不到重用。于海能喝，領導只要不想喝了，都倒在他酒杯里，他喝一斤多白酒照樣不耽誤開車。加上他會看眼色會辦事，廠長很喜歡他，走到哪里都帶著他。

然而，好景不長，廠子倒閉，于海下崗了，他就買了一輛出租車。可酒癮養成了，一天不喝就難受，因此，他每天晚上都要喝一杯再睡。

那天他的生意特別好，十二點多收工后，在家門口五十米的夜市上和幾個哥兒們喝了幾杯才回家，可沒想到就那五十米的路出事了———迎頭撞上了一輛逆行的電動車！

雖然對方的傷不算重，可是，經檢測，于海已經達到了醉駕標準。拘役，罰款，吊銷駕駛證，十年后他才能重新考駕照，而且，永遠不得駕駛營運車輛。也就是說，這輩子他都不能開出租車了。

他除了會開車，啥都不會，只得天天悶在家里借酒澆愁。他的手抖就是這幾個月過度飲酒造成的。

他老婆張莉問過醫生，他這極可能是腦血栓的前兆。為了于海喝酒的事兒，幾十年沒紅過臉的兩口子沒少拌嘴。

既然定下了約，于海決定戒酒。決心戒酒的于海天天拿個籃球去小區球場撲騰。酒癮犯了，就做俯臥撐，直到把自己累得回到家倒頭便睡。睡醒了，酒癮也就過去了。

仨月的約定時間到了，于海的手偶爾還會抖。即便如此，于海還是信心滿滿，勝券在握，他身高一米八六，比高峰高了十多厘米呢。年輕時斗牛，他要不讓高峰，高峰一次都不會贏。

高峰如約在球場等他。讓于海吃驚的是，高峰的左腳打了石膏，在球場邊的水泥臺上坐著呢。看于海滿臉吃驚，高峰解釋說，鄰居家孩子結婚，酒喝多了，騎電動車撞到隔離墩上，骨折了。

牛是沒法斗了。“這樣吧，”于海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咱們仨月之后，繼續。”

高峰想了想說：“那樣我有點兒吃虧，這幾個月你身體好好的，能練球，我腳有傷，沒法練，本來我就斗不過你，到時候必輸無疑。這樣吧，到時候我們比罰籃，再過幾天，我練習投籃應該沒問題。”

于海好強，雖然知道自己年輕時投籃比不上高峰，還是答應了。好在最近房價不但沒漲，還有下跌的趨勢，買房也不必急在一時。

斗牛，他可以憑借身高和力氣硬吃高峰，贏他沒問題。投籃講究力的穩定性、協調性、力度、手感，甚至包括上下肢和腰腹的力量，這小子賊著呢，看我手抖，這是想點我的死穴啊。于海回去的路上仔細想想，有種上當的感覺。不過，紅口白牙答應了，總不能耍賴吧。別的辦法沒有，加緊鍛煉唄。

三個月后，于海簡直大變樣，由于跑步時氣喘，他索性把煙也戒掉了，再加上每天幾百個深蹲、俯臥撐和引體向上，現在的于海壯實得跟藏獒似的，隨時可以開始戰斗。

高峰就不一樣了，不但走路有點跛，左臂又戴了個夾板，用紗布在脖子上吊著。于海看見他時大失所望，不過還是先詢問了高峰的胳膊。

高峰嘆了口氣說：“眼看約定的日子臨近，我的腳還沒好利索，著急鍛煉，就去玩單杠，一不小心掉了下來。不過，好在是左手，不耽誤右手投籃，能比。”于海笑了：“小樣吧，你好好的還贏不了我呢。這樣吧，我再給你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后我們再比。”

“不用比了，借條我找到了。”張莉風風火火地拿著借條趕了過來。

高峰看了借條，沉思了一會兒說道：“我用你那些錢加上我的積蓄，投資開了一家小店，店就離你家不遠，至少也值三十萬。我現在沒有現金，加上我身體這個樣子，也沒辦法經營，我想把這個店抵給你。我這里有一份合同，你簽個字，咱倆的賬就算是兩清了。”

“你的投資呢？”于海問。

“我的錢早就賺回來了。”

于海考慮了半天，說：“多出的錢算你的股份。你照顧好身體，回頭我和張莉去看你。”

看他們兩口子走遠，高峰哈哈大笑，幾下把胳膊上的夾板扯了下來，站起來向停在旁邊的轎車走去。他走得飛快，一點兒也不跛，把旁邊打球的年輕人看得瞪大了眼睛。

回到家，高峰給張莉發微信：你設計的這個把借條藏起來幫于海戒酒的辦法還真好用。我也不辱使命，一切按照你的計劃，順利完成任務！不過有一點，我不是很明白，我們同學那么多，你怎么偏要選擇我？

張莉很快回到：于海知道上高中時你也喜歡我，那時候他就暗地里跟你較勁兒，啥事兒都想在我面前表現得比你強，所以這些年，他最怕被你贏了去。這個計劃要是換了別人，一定不能激起他那么大的斗志，收不到這么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