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在側

包苞

一根沒有盡頭的輸液管

日子，就是掛在墻壁上的液體

清澈無比，又痛可錐心

他并不知道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

和生活的關系

也不知道土豆、面粉、鹽，所暗藏的傷害

他唯一的希望，是等女兒從小鎮上

為他買來維持生命的藥物

他告訴我，如果活得更長些

希望看到兩個小孫子長大成人

可一根沒有盡頭的輸液管，能喂養多大的希

望呢？

我無法給他更多的安慰

盡管他的兩個小孫子，是五一小學成績最好

的學生

可每一滴進入他身體的液體，都是短暫的

虛妄之光，并不能照見什么

生活和夢想之間

他帶著夢想返鄉，回到生養了他的馬蓮灣

和我期望的一樣，參加合作社

為未來種下一片青翠的辣椒

夏天已經來臨，我推想在馬蓮灣再見他

草帽下的故鄉已經呈現詩意

可事情并非如此

當我撥通電話，他已經重新返回打工的地方

他說，生活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美好

傾盡青春的儲蓄，并不能支撐一個簡單的返

鄉夢

何況，妻子要治病，孩子要上學

生活，和夢想之間，總有無數座看不見的懸崖

也許，夢想只是盛開在紙上的謊言

村莊生養了游子，卻并沒有為返鄉者留下退路

我無法確認，一個帶著夢想歸來的人

究竟是一個艱難的開始，還是一個苦澀的結局

總有一些人大雨澆頭卻無處可避

他是最早出去打工，又返回村莊創業的人

二十八年彈指一揮，村莊依舊，而他卻老了

談及打工，他會苦澀一笑

說到種下的滿山藥材，他的心又始終懸著

“如果貸款下不來，今年將一敗涂地。”

我們交談時，暴雨突至，他變得焦灼不安

“那些藥田里拔草的人怎么辦啊？

山坡上沒有一個可以避雨的地方。”

他來回走動，不停撥打電話

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透過雨幕，我仿佛看到一些人，濕淋淋地

站在山梁上，期待雨停下來

沒有媽媽的孩子

沒有媽媽的孩子

是從哪里來的？

沒有媽媽的孩子

會問樹上的鳥，問水中的魚

但更多的時候，他會

悄悄躲起來

在鄉村的山路上，碰見一個

沒有媽媽的孩子

他看了我一眼，就悄悄走開了

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

越看不清楚

就像他內心的憂傷，往往

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夏天的記憶

父親抱回的大西瓜，放在正屋的方桌下

整個下午，我都瞅著它青翠的綠色咽口水

這是漫長夏日最美好的時光

等天黑，一家人都回來了

父親在院子里擺上小方桌，然后用刀切開它

鮮紅的沙瓤，烏黑的瓜籽，像一個清涼的星空

美好的夏日周而復始

有時，我是一把憂傷的小刀

更多的時候，我是一粒懷抱星空的大西瓜

等父親，把我抱回家……

寂寂無人

熟透了的杏子，會在風中掉下來

有些東西會被洞穿

有些，會被喚醒

一枚杏子，在掉落中開始變酸

等來有人攀樹，摘取青澀的果子

就等來了甜蜜

可它只能等來喜鵲，等來松鼠

甚至，只能等來風

熟透了的杏子在樹上變甜變軟

在風中掉落

樹下的那扇門，已經鎖了好多年

寺閣山頂

鳥在天空掘井，花在風中張燈

小勺的陽光，大勺的藍

風要輕，要細，要勻

才能涂抹一朵野花的心跳

蝴蝶鮮衣怒馬，是游走在山坡上的美學郎中

它從樹葉的背面

爬上來，用果實

修補夢想

霧散時，我看到馬先蒿

還在草叢拍手

它的粉色喇叭裙

和白色長筒絲襪，讓她

永遠像個孩子

而鳥，一直在天空掘井

田野上

一個還在田野上耕種的人

就是一個在時間中寫詩的人

泥土翻開，遍地多是沒用的東西

但他樂此不疲

他拔掉稗草、水蒿，以及生生不息的打碗碗花

再把麥子種下去

花喜鵲蹦蹦跳跳跟在身后，像一群會飛的種子

不時為新翻出的蟲子尖叫

只有歇了耕的牛，默不作聲

他們知道彼此心里的苦，但都不說出

不遠處，成片的麥田撂荒了

但他知道，自己堅持的耕種，或許和饑荒并

無關系

好多事情都說不清楚

流水在側

鳥鳴在上

空了的房子沒人住

每一條路，就好像都是為野花修的

一只公雞叫了

整個村子就都醒了

醒了，也就醒了

翻個身，就又睡去

村口的櫻桃熟了

熟了，也就熟了

山風吹落了一半

山鳥啄食了一半

是甜？是苦？說不清楚

在花坪村，好多事情都沒有辦法說清

走丟了的人沒有回來

說不清楚，好像就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麥子碾在了雨中

莊稼已經不養活人了

但有人還在固執地種莊稼

年復一年，入不敷出

卻又樂此不疲

摸一摸麥子，就像摸了摸良心

有些東西不能丟

有些東西丟不下

在花坪村，有人把麥子碾在了雨中

趕來救場的，都是老人

他們束手無策，只能陪著麥子

站在雨中

雨在下，他們就一直淋著

更多的時候，他們真的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