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漢鼎
在中國古代數學史上,祖沖之雖然不是最重要的數學家,但他是第一個在正史里有傳的。《南齊書》和《南史》都單獨給他立了“傳”,《隋書》也把他測算的圓周率結果寫入了“律歷志”。
如果沈括附兩個堂侄驥尾被寫入“列傳”(《宋史·列傳·沈遘(弟遼從弟括)》)不算數的話,祖沖之就是先秦至宋元唯一一位官修正史里單獨有“傳”的數學家。
中國最早的兩部數學經典著作《周髀算經》和《九章算術》,成書年代、作者姓甚名誰,皆茫然無稽。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大數學家可能就是劉徽了,其生卒年仍然不詳,只是可以推斷其生活在三國時代。大約誕生于南北朝時期的《孫子算經》和《張丘建算經》,我們只知道前書的作者姓孫、后書的作者叫張丘建,再多的沒有。
唐朝一夜無話。北宋數學大家,一個沈括,一個賈憲。后者因為“賈憲一楊輝三角”而留下自己的名字,其他不詳。“宋元四杰”中的李冶、朱世杰兩位,在明代官修的《元史》里排不上號,在民國年問民間修撰的《新元史》才入了“列傳”,那已是“二十四史”之外了。四杰中的另外兩位——秦九韶、楊輝,除了留下數學著作外,其他的歷史記載都非常稀少,而他們留下的著作大眾又讀不懂。實際上,由于整體水平滑坡,到了明朝的時候,就連研究數學的專業人員也已經讀不懂“宋元四杰”的書了。
官修正史就是帝王將相的歷史,在歷朝正史中有“傳”的數學家加一起,其實還沒有一朝史書里的“奸臣傳”人多!
就元代以前入了“傳”的這“一個半人”來說。祖沖之還好,《南齊書》的傳文基本全篇都在稱頌他的學術成就,說明當時風氣還是尊重科技發現發明的。《宋史·列傳·沈遘(弟遼從弟括)》中關于“括”的部分近兩千字,僅在文尾有三十來字點到了傳主的科學研究——“括博學善文,于天文、方志、律歷、音樂、醫藥、卜算,無所不通,皆有所論著。”即便是他的千古名著《夢溪筆談》,也只是被當作野史隨筆,捎帶提及——“又紀平日與賓客言者為《筆談》,多載朝廷故實、耆舊出處,傳于世。”
大多數數學家的身后命運都不如祖、沈二位——他們普遍“生卒年不詳,履歷不詳,行跡不詳”。后人記住他們,只是因為其千百年前的成果后來被以近代規范學術語言重述,大家發現其遠遠領先世界同儕,于是膜拜其天才大腦。他們都活成了“定理符號”。
秦九韶幸也不幸,他最后活成了“流氓+定理符號”。他一生官職不高,不好文學,不慕道學,正史與州縣志不錄,卒年不確定,其后裔完全從歷史上失蹤,僅留下一部誰都讀不懂、六百年后方得印刷出版的《數書九章》。記載其事跡較詳的文獻僅有兩篇,出自同時代最出色的作家之手,字字如刀,積毀銷骨,留下萬世罵名。
士大夫講究所謂“青史留名”。命運最悲催的,還不是那些沒有留下任何記載、無聲無息消失于歷史星空的人,而是流傳下來的僅有的一點記載,全都出自仇家之手的人。
浙江大學數學系教授蔡天新認為,秦九韶的傳世之作《數書九章》,全面超越了被一代代人注來注去的《九章算術》。其最重要的兩項成果是“正負開方術”和“大衍術”。“正負開方術”給出了一般高次代數方程的完整解法,或稱“秦九韶算法”。“大衍術”明確給出了孫子定理的嚴格表述,“堪稱中國古代數學史上最完美和最值得驕傲的結果,它出現在中外每一本初等數論教科書中”,西方人稱之為“中國剩余定理”,蔡天新徑稱為“秦九韶定理”。到了十八和十九世紀,歐拉和高斯才分別獲得與之一致的研究結果。
等到近人逐漸認識到秦九韶在數學史上的價值,希望對其多一點了解的時候,發現了這兩篇生動的記載。“不孝、不義,不仁、不廉”,“暴如虎狼,毒如蛇蝎,非復人類”,一個世罕其匹、劣跡斑斑的惡棍形象,從歷史中走了出來。
兩篇文章的作者,分別是劉克莊和周密。前者是晚宋文壇領袖、“辛派詩詞”殿軍;后者的散文《觀潮》早就收入了小學語文課本。
劉克莊的《后村先生大全集》收有一篇《繳秦九韶知臨江軍奏狀》,述秦九韶種種不堪,建議撤銷其知臨江軍的任命。如為官貪腐,“九韶至瓊僅百日許,郡人莫不厭,苦其貪暴,作卒哭歌以快其去”;如魚肉鄉里,“寓居霅之關外,凡側近漁業之舟,每日抑令納錢有差,否則生事誣陷,大為閭里患”;如為人近乎禽獸,“九韶有子得罪于父,知九韶欲殺之也,逃生甚密,九韶百計搜求,得之,折其兩脛”……
周密的《癸辛雜識續集》有《秦九韶》一文,開頭就寫秦父做地方官的時候宴客,九韶竟然帶著妓女出席。“會其所養兄之子與其所生親子妾通,事泄,即幽其妾,絕其飲食而死。又使一隸偕此子以行,授以毒藥及一劍,曰:導之無人之境,先使仰藥;不可,則令自裁;又不可,則擠之于水中。”種種不齒于人類的情節細節。
南宋文獻關于秦九韶的詳細記載,只有上述兩文。但是他們已經形成了互證——秦九韶就是一個人渣。
清代數學家焦循、陸心源,曾對此提出不同程度的質疑。
焦循認為:“秦九韶為周密所丑詆,至于不堪,而其書亦晦而復顯。密以填詞小說之才,實學非其所知。即所稱與吳履齋(吳潛)交稔,為賈相(賈似道)竄于梅州,力政不輟,則秦之為人亦瑰奇有用之才也。”這里所謂“密以填詞小說之才,實學非其所知”,直白地說就是:你一個文科生,根本不懂得科學的重要。把“以歷學薦于朝,得對有奏”當作秦九韶“嗜進謀身”的表現,顯然是不了解歷學以及作為歷學基礎的數學對于一個農業社會的極端重要性。當歷法的誤差越來越大,以至于漸漸冬春混淆、春夏混淆的時候,農民如何準備春耕?
陸心源對于周密的有關記載也不太信任:“愚謂九韶既為吳履齋(吳潛)所重,為似道所惡,必非無恥之徒。能于舉世不談算法之時,講求絕學,不可謂非豪杰之士。密以詞曲賞鑒游賈似道之門,乃姜特立、廖瑩中、史達祖一流人物。其所著書謗正人,而于侂胄、似道多恕詞,是非顛倒可知。”但他對于劉克莊則不乏尊敬,認為他說的總不會是空穴來風:“周密與九韶同寓湖州,或有鄉里私怨,后村(劉克莊)氣節文章,名重當世,且見之奏駁,必非無影響者。”所以在湖州當地修志的時候,陸心源反對把九韶寫入“鄉賢榜”。
現代中國科學史家余嘉錫、錢寶琮皆以兩說能夠互證,在贊譽秦九韶學術成就的同時,認定其“為人陰險,為官貪暴”。
近些年有郭書春、蔡天新等學者進一步為秦九韶洗雪。其中,關于秦九韶與劉克莊、周密分屬吳潛與賈似道兩黨,因而劉、周對于秦氏的記載不足為信;特別是對賈似道阿諛奉承無極限的劉克莊,為了阻擋吳潛對秦九韶的重用而撰寫的駁議文字更充滿肆意的污蔑。這些意見都是強有力的。
比照一下北宋中期黨爭還不是那么下作、士風還不是那么無底線的時候,蘇軾是怎么給呂惠卿寫制詞的;林希是怎么給司馬光、呂公著、呂大防、劉摯、蘇軾、蘇轍等等寫制詞的。百余年過去,黨爭愈來愈酷烈,士風愈來愈澆薄,身處南宋末年、賈似道時代的劉克莊,閉眼寫出幾百字的《繳秦九韶知臨江軍奏狀》,有什么稀奇?
如果秦九韶為政真有劉克莊所言的三分貪暴,在吳潛下野失去庇護之后,他理應被嚴懲不貸,怎么還能夠穩穩地擔任梅州知州,直到死在任上?當時,已年過七旬的劉克莊在朝廷正“德高望重”,為民除害正當其時,為什么不痛打落水狗呢?或可揣測,他當時寫的那些故事,只求當時壞掉人家的事兒;現在對方的靠山倒了,其本人已經翻不起多大浪花兒了,也就算了罷。
有些學者為秦九韶辯護稱,在當時的朝局中,吳潛、秦九韶一派屬于“主戰派”,賈似道、劉克莊、周密一派屬于“主和派”。但以此區分正邪,非常牽強。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們,不能再以這種一時的、可能是策略性的政治主張,來區分好賴人。有學者從《數書九章》的“序文”和“系文”中統計“仁”字出現的次數,以證秦九韶不是貪暴之人,說服力就更是不夠。說一套做一套,本是封建官場常態,有些“場面話”不可當假,也不可當真。
但是,如果略讀一下秦九韶在書中設置的八十一道數學題,你確實會很真切地感知他的為官和為人。這些都是應用題,是直接和百姓打交道的基層官吏日常會遇到的實際問題。秦九韶通過設置和解答這些問題,教導那些“親民官”應該怎樣在每一項具體施政中落實公平與公正。
題目看起來簡單,但實際上需要考慮的變量很多,所以解題難度很大,沒有仁心仁術,這些問題是解決不好的。挑選幾道簡短的題目如下——
(一)問有興復圍田已成,共計三千二十一頃五十一畝一十五步。分三等,其上等每畝起租六斗,中等四斗五升,下等四斗。中田多上田弱半,不及下田太半,欲知三色田畝及各租幾何?
(二)問四縣共興筑圩埂,長三十六里半。甲縣出二千七百八十人,乙縣出一千九百九十人,丙縣出一千六百三十人,丁縣出一千三百二十人。其甲縣先差到一千五百四十四夫,丙縣先差到九百六十五夫。欲知各合賦役埂長計幾何?(里法三百六十步)
(三)問有上農三人,力田所收之米,系用足斗均分,各往他處出糶。甲糶與本郡官場,余三斗二升;乙糶與安吉鄉民,余七斗;丙糶與平江攬戶,余三斗。欲知共米及三人所分糶石數幾何?
以上各題,分別涉及田租、賦役、糧食交易中的標準量器等。但隱含其后的,是對于合法權益和公平規則的尊重,仁字盡在不言中。很難想象,一個為了公平劃分利益而細密籌算、費盡腦筋的人,會是貪污受賄、巧取豪奪之輩。
另外,劉、周的有些指控是明顯不合常理的。
周密言:“(秦)與吳履齋(吳潛)交尤稔。吳有地在湖州西門外,地名曾上,正當苕水所經入城,面勢浩蕩,乃以術攫取之,遂建堂其上,極其宏敞……”作為吳潛的幕僚親信,秦九韶竟然敢謀奪吳家的土地?近年有人考證,秦九韶建房的這塊地,是其祖父遺產,跟吳潛無關。
周密還講了這樣一個離奇復離奇的故事:
余嘗聞楊守齋云:“往守霅川日,秦方居家,暑夕與其姬好合于月下。適有仆汲水庭下,意謂其窺己也,翌日遂加以盜名,解之郡中。且自至白郡,就欲黥之。”楊公頗知其事,以其罪不至此,遂從杖罪斷遣。秦大不平,然匿怨相交如故。楊知其怨己,每闞其亡而往謁焉。直至替滿而往別之,遂延入曲室,堅欲苛留。楊力辭之,遂薦湯一杯,皆如墨色,楊恐甚,不飲而歸。蓋秦向在廣中多蓄毒藥,如所不喜者必遭
其毒手,其險可知也。[陳圣觀云]
近有秦九韶鄉黨楊國選,下功夫對其進行了認真的考辨,認為這個故事是完全失實的。首先,以“余嘗聞楊守齋云”起敘,又以“陳圣觀云”為尾注,其可靠性打了很大的折扣。周密與楊守齋的年齡差距太大,二人有交往的可能性很小,這里“余嘗聞”的“余”,只能是陳圣觀。更重要的是,在楊守齋知湖州期間,秦九韶根本就不在湖州,而是在江寧。楊國選引清同治《湖州府志》卷五職官:“郡守,南宋知州事楊纘(楊守齋),朝議大夫、直顯謨閣,寶祐二年七月任,四年五月除司農少卿,七月離。”由此可知,寶祐二年七月至寶祜四年七月,楊守齋在湖州。然而,寶祐二年六月,秦九韶出任江寧府沿江制置司參議官,寶祜四年秋八月去職回到湖州——兩人在湖州正好錯過。如上那些離奇故事,不論是秦九韶欲懲治仆人還是要對楊守齋下毒,都沒有“作案”時間。
周密書寫的秦九韶故事,其真實性由此可知。事實上,周密著作中共有三處寫到陳圣觀的橋段,都很離奇。小說家言,果然難以當史。
劉克莊關于秦九韶在湖州鄉居當惡霸的記載,就更荒唐。清初詩壇領袖王士稹不喜歡劉克莊,《宋人軼事匯編》轉錄一則王士稹貶損劉克莊的故事:“后村居鄉,不為鄉人所與。父老傳其合側有井,汲以醫病者輒愈,后村塞之。他事刻薄多類此。”這類污人與被污的故事,后世讀者就全都當段子好了。
當然,歷史的污漬,潑上去容易,要洗清就難了。劉克莊、周密寫下的秦九韶故事,盡管漏洞很多、置信度不高,畢竟已足夠把秦弄成一個嫌疑人。就算劉、周有不良信用記錄,但又怎能斷定他們的所有指控一定不是真的?
在涉及“吳潛黨”的問題上,劉、周是不是每一件事都跟“賈似道黨”保持一致,其實也不好一概而論。周密入元以后的筆記中,對于劉克莊等文壇、道學名家大腕諂詞諛語連章累牘狂拍賈似道馬屁的惡心行為,也沒少諷刺性記錄。
即便劉、周的指控動搖,這終究也還是一個懸案。
現代的史學與自然科學,雖然分處文理兩端,但學科的核心理念應無不同,那就是“求真”。“筆削褒貶”“以史為鑒”,都必須建立在“存真”“求真”的基礎上。筆者為沈括、秦九韶兩個科學家的歷史記錄較真兒,其實更是為歷史的真實性較真兒。即便所竭力辨析的歷史細節毫無“價值”,哪怕它僅僅是蝸角風云,但科學的性格從來就是:在真偽問題上寸步不讓。
《莊子》寓言一向有強力的“反雞湯”風格,如云——
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兩百年殘酷黨爭,宋朝杰出的文化人幾乎誰也難以置身局外。但當他們獨自面向內心的時候,很多人是有反思的。沈松勤教授發現,“蠻觸”“蝸角”的典故,盛行于南宋的詩詞、散文之中,成為反省“朋黨之惡”的常用語。這在范成大、周必大、高翥等人的詩中皆可見。
在沈括逝世九十九年后,蘇軾逝世九十三年后,秦九韶出生十四年前,南宋紹熙五年(一一九四),宋寧宗即位,朱熹領導的“道學朋黨”準備借機與“反道學黨”決一死戰。他邀請已退休在家、逍遙自在的老朋友楊萬里復出,助一臂之力。楊萬里拒絕了,他回信講了自己做的一個夢——
某昨日入城,修州民之報,夜宿城外一茅店,通昔輾轉不寐。五更忽夢至一巖石之下,見二道士對弈,意以為仙也。問某何自至此,答以“仆棄官游山,今四年矣,獨未至此山,故來”。且談且弈,二人皆敵手。至末后有一著,其一人疑而未下,其一人決焉,徑下一子,疑者頩頰。某默自念仙家亦有爭頩者,覺,笑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弈乎?”忽青童自外來,曰:“有客。”二仙趨而出,肅容而入。云二客蓋東坡、山谷也。既啜茶,二仙謝二客曰:“局不可不竟,請寓目焉。”復且弈且談。二客行談浸遠,若末忘前事者,似頗及元豐、元祐間紛紜事,且嘆且泣。二仙起曰:“何兩先生相語之悲也?”二客吐實,一仙笑顧東坡曰:“先生之詩不云乎:‘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飲此觴。”又顧山谷云:“‘南山朝來似有意,今夜儻放新月明,非先生詩乎?”客主俱大笑,某一笑而寤。追憶其事,莫曉其故,天已明矣。
歷史忽略了所有細枝末節。只個別執著的當事者還在向隅而泣。而只有蘇黃輩的“且嘆且泣”能夠打濕歷史的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