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難盡

富大人

午飯過后，辦公室里燈光調暗了，有些人支起了簡易小床，準備午睡。只有兩三人是清醒的，王秋拿出一盒暗紅的櫻桃，招呼小莊來吃幾個，“姐，這是山東那邊的，還不錯噢。”她總是姐啊姐的，顯得很親昵。

當初在新來的幾個人里，小莊也更喜歡她一點。白凈，話多，問長問短，至少顯得開朗。

只是，混得時間一長，人的那些底細就都會三三兩兩抖落出來。這抖出來的內容，往往又有點難堪，如果不是當事人渾然不覺，繼續滔滔不絕，場面都會有點尷尬。

看起來，兩人還是跟從前一樣，常常有機會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隱秘一點的事也聊，但小莊的心里已經隔起了一層濾網，這個坐在她對面的，過去看起來甚是明朗、可以做朋友的女孩現在已經跟她的家庭融為一體，需要貼上不可思議的標簽了。

一開始，大家在一起吐槽各自的丈夫。成年女士喜歡扎堆做這件事，一來這個話題具有共性，跟遞煙幫點火一樣自然，二來，也是互相勉勵，有難同當。

隨著交流的深入，王秋的老公在看客心里漸漸無法平反了。這位江姓男士的槽點超出了這個閑話游戲的承載力。大家掏心窩子講的不過是一些懶散沒責任心缺心眼的事，但小江的出現，讓形勢一下陡峭起來。

說起來，他家底算厚實，父母在小地方經營生意多年，另外還有點投資的股份，比上不足，比普通人綽綽有余。前些年家里出了七成的首付，給小江買了省城一套130多平的房子，之所以一開始沒有全付，是想著年輕人也要適當有一點壓力——事后證明，這完全是想多了，他們對自己的兒子是個什么樣的人一無所知。

倆年輕人根本沒有住，放著沒管，比起毛胚房，在外租房省心多了。租到2016年，二人準備結婚，于是才開始想起裝修，這一裝就裝了兩年多，小江是講究人，什么都要親自過問，過問完不滿意又不再繼續推進，急的時候火冒三丈，過了那股勁兒，又開始恢復常態的拖拖拉拉。這期間，他又找家里要了100萬，買了個二手房。于是就變成了兩套房子同時還貸，而裝修也借了錢，欠的債越來越多。

在這種情況下，小江提議王秋將自己母親的買房資格也拿出來用掉，再買一套。然后這事竟然也成了，他們再次借錢付下首付，買下了第三套。

買完才發現根本還不起，小江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剛剛裝修不久的“第一套房”，一通操作猛如虎，這套沒有住一天的婚房最后降價20萬賣掉了，但讓小江滿意的是，手頭有活錢了。

還可以做一點什么迅速破財消災呢？他想了想，開始炒股。作為一個膽大的菜鳥，他炒股的方式跟煮蝦差不多，一鍋放滿，變色就趕緊起撈。只不過蝦是翻紅，他是翻綠。幾十萬地扔進去，虧一點兒馬上就丟。最后一共虧了多少，王秋沒有細說，只說現在這第三套房剛交房，沒錢裝修，準備要把原來的第二套賣了，因為實在撐不住了。

三套房麻利兒變一套，小江這本事一般人學不來。大家明面上用驚訝錯愕的表情配合傾聽王秋的故事，暗地忍著飆臟話的沖動。回到家，無一例外，都會立即分享給家人，共同賞析小王這一家是什么腦結構。除了那簡約的兩個漢字，大家也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

但是，錢是人家憑本事憑血緣要來的，怎么花都是他說了算。你覺得匪夷所思吧，人家活得理直氣壯，一點沒有愧疚。大家于是轉為同情女方，感慨起女方性格弱，沒有能力勸阻，當不了家，攤上這種敗家丈夫，也真是沒辦法啊。要是娘家硬氣一點，可能就會有所不同吧。

作為一個膽大的菜鳥，他炒股的方式跟煮蝦差不多，一鍋放滿，變色就趕緊起撈。只不過蝦是翻紅，他是翻綠。

說到娘家，王秋其實已經沒有娘家。父母離異多年，爸爸風流一生，臨老連處落腳地都沒有。母親改嫁后，有了新的孩子。新家庭不錯，對她也客氣。他們也沒有變得很生疏，但是就像隔夜的西瓜，味道總是差那么一點兒。很難大大方方地去商議一點什么，所以，當王秋的女兒出生后，她也沒有求助于母親，同母異父的弟弟尚在讀書，母親自然是無法走開的。

公公婆婆的生意也離不開人，于是兩人請了一個遠方親戚來照看孩子，工錢是公婆掏的。

這樣一來，房子是男方出的，養孩子他們也出了錢，丈夫雖然不爭氣，但是家底幫他暫時撐起了門面。之所以說暫時，是因為公婆家也可能快要被掏空。除了給大兒子支持了200來萬，他們還有一個小兒子，小兒子省心一點，但也支持了近100萬。再想從二老這掏出大額錢，不說絕無可能，至少也是艱難的。往后這幫家伙開口要錢的次數還多著呢，裝修要支持，孫子上學要錢，作為白手起家能賺出幾百萬的老人家，可能在教育子女上有所忽略，但不可能真的笨到不給自己留點后手。

王秋對公婆沒有意見，她只是跟小莊抱怨，有了孩子后，對婚姻絕望了。丈夫不止不聽勸，脾氣還臭。從不洗碗，還嫌自己洗得慢。小莊反問她，你又不是才剛剛認識你丈夫。王秋想辯解兩句，但又發現沒什么可說的，只能無奈地說矛盾被更加放大了。

想當初，小莊聽到這種有點傷感的話題，總會忍不住想要拍拍人家肩膀寬慰人。如今，她心腸硬了不少。有時還會想起“什么鍋配什么蓋”之類的老話來。她同情王秋失去了支配權，但又覺得他們統統都有著一言難盡的奇葩之處。

王秋的丈夫自然不是什么好鳥，但王秋也很難找到更好的人。他們其實是同類型的及時行樂愛好者，俗稱懶鬼。

懶鬼之間總體來說還是合拍的——兩人結婚時看到廣告心動，訂了一對戒指，分期付款，付到尾款的時候沒錢了，然后他們就爽快地決定不要這對戒指了。

如今，雖然意識到丈夫除了敗家，沒有其他什么能耐——最近還對買彩票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她其實并沒有太焦慮，自己事業上的打算反正是不可能有的，帶孩子的耐心其實也沒有，每天都在說累死了唯一不知疲憊的是買東西。兩人月入加起來才1萬剛剛出頭吧，但生活配置都是3萬起的。瑜珈要練，化妝品要齊全，早教班要報的，新店開張要去打卡，一有點不舒服馬上去醫院，自己絕對不能怠慢了。有一次，王秋告訴小莊，說不太舒服去醫院抓了一些中藥，一共抓了15服。小莊對這個數字感到驚訝，對身邊的90后更是有了改觀。你說他們手頭沒有錢吧，什么都不甘人后;你說他們條件好吧，各種消費貸欠一屁股賬，借完東墻補西墻，每天都在琢磨有什么新的可以貸款的途徑;你說這日子過得亂糟糟吧，他們比你瀟灑多了。

所以，不要再輕易說出你的看法，你的看法并不重要，她們只是隨口說說，小莊覺得自己望到了真相，并開始叮囑自己，在多數時刻做一個像是在聽她們心聲的同事即可。

這個決定將會讓她感到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