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為一枝花低眉

賈妍

花開，花落，本是尋常，只是花若獨自開，獨自落，那芬芳也自是寂寞，蕪自凋零，化做一地塵埃。如此，是花的寂寞，也是人的寂寞。為一枝花低眉，是在花開時，看見明媚，看見生發;在花落時，看見憂傷，看見生死。而夾雜在其間的，是在悠長思量間，對日子的歸攏，對生命的清潔。

每一個生命初始狀態都是簡潔、清爽的，只是在生長過程中，會層疊太多附件。清瘦者，想附加雋永;富貴者，想增添雍容;學者，想擴展思想;長者，想綿延影響。欲望的火車，但凡拉響汽笛，駛出生命初始站臺，一路上便會不停地裝載貨物，每一件都是閃閃發亮、晶瑩剔透的附件，裝扮席面，也裝扮臉面。只是承載過多的日子，是被涂脂抹粉的生活，容易疲憊憔悴，乃至衰老。如此，不妨自我清洗。清洗過的日子，才會透亮;清洗過的靈魂，才能高尚。

小時候，寫毛筆字，總是寫得滿是墨汁，雙手自不必說，桌子本子亦會淪為難兄難弟，有時連帶著臉上身上，也滿是墨點。似乎不如此，不足以證明自己寫大字的認真。不單是我，許多同學亦是如此，大人們并不斥責，只是叮嚀寫完毛筆字后，收拾干凈。那時，以為寫大字理應如此，不能將墨汁歸攏。

想法總歸是被用來刷新的。帶女兒上書法課，那書法老師安靜寡言，給女兒上的第一堂課，教的是蘸墨擱筆、紙張擺放、雙手位置，以及結束后的整理與清洗，一切俱是清清爽爽。教室里，一張碩大的案幾旁，站著寫字的孩子們也都是干干凈凈，寫出的字各有優劣，卻都寫得字黑紙白，并無墨點四濺。

朋友是山水畫家，每至其畫室，推門便是滿室的清爽：案頭之上，菖蒲悠然，染著春綠;茶案之上，茶湯清澈。耳邊流淌著高山流水的古樂腔調，抬頭望去，見藍布蠟染的半截簾內有細的霧氣探頭探腦地溜出，那是爐上燒沸的壺水在暗致問候。

印象之中，畫家們的畫室總是被顏色潑染過的，雜亂著，也繽紛著，似乎已是必須的構成。但凡事皆有例外，朋友畫室是難得的例外，畫案上的毛筆，依高低粗細擺放，是豎的站隊;大小不一的印章，也按著大小圍攏，是方的排列;甚或顏料管，也按照冷暖色系，在案頭依次漸變著。

抬頭看其懸掛在墻面上的山水畫作，層巒疊嶂，墨跡溫潤，結構清晰。那畫中山野處，草木葳蕤，仔細瞧了，也是筆筆有去處，來龍去脈，交代得極為清楚。如此畫作，眉清目秀，是舒服自然的感覺。朋友畫山水，閑來也隨性涂抹一些人物小品，俱是清涼女子，姿態妖嬈，卻如百合般清爽，那是心底里透出的干凈與敞亮。

采訪過陳忠實老師，其工作室堆滿了書籍物件，看去頗為雜亂，與之成為鮮明對比的是，其書案上的整齊：鋼筆、書本、墨水瓶等，各居其位，絲毫不亂。與此對應的是其手稿的整潔，每一處錯寫都會先勾圈，再涂滿墨跡，不會引起誤讀;每一處添加都書寫整齊，全篇文字更是校對干凈，幾無錯別之字。從中似可看見其對文字的尊重，對文字的低眉注視。而那些文字大約也是感知到了作家的凝視，排列出齊整的姿態，然后，在字里行間，散發出悠長氣息，那是濃郁書香，如花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