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利娟
太陽徐徐沉入遠山背后;晚霞涂抹在西邊天空,金黃、緋紅、淺紫、淡青,層次分明;長庚星亮晶晶地升起來;山川原野隱藏進灰色的帷幕。萬安山的黃昏,來得極具儀式感,像編排好的節目,有條不紊地上演。
初夏,山間的晚上,房間里尚有絲絲涼意,在戶外,許是因為白天的高溫,卻暖融融的。這樣的夜晚,室內自然是待不住的,我們一行十幾個人出了酒店大門,沿山路信步閑逛。
倘在清晨,朝陽照著萬安山,飄帶般纏繞著山體的景區公路旁,奔放熱烈的金黃色金雞花、嬌羞可人的粉紅色月見草、神秘高貴的紫色亞麻花都欣欣然仰著臉。一刻也不肯閑著的蜜蜂,從一朵花飛向另一朵花,扇動翅膀的嗡嗡聲清晰可聞。不甘寂寞的風從遠方趕來,哼唱著輕松的小調,流連在山頭、林稍、花間,吹動著人的衣裙飄然欲飛。但現在是晚上,路燈光線微茫,花朵隱藏了繽紛的色彩,蜜蜂早早歸巢,就連風也屏聲斂息,似乎怕被人發現了它的存在。它們都默契地在夜色里沉默著,好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好像在期待著什么。
走過木棧道,走過石臺階,我們登上了坐落于山脊的觀星臺。萬安山很神奇,山北緩坡漫嶺,山南懸崖陡壁;山南村舍儼然麥田金黃,山北道路交通高樓林立。從地形地勢上說,一道山脊,便隔開了山南山北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們的眼睛,被山北的燈光點亮的。它們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成行,成列,成陣,組成流光溢彩的河流,從腳下的萬安山涌到天邊的邙山,從視線的這頭淌向視線的那頭。它們質地堅硬,純粹到透明,像明珠,像寶玉,像鉆石,在清冽的泉水里泡過,水淋淋的,每一個棱角都閃爍著七彩的光芒,讓人迫不及待想抓一把拿在手里把玩。
站在觀星臺上,我們卻忘了去觀星,指點著山下的萬家燈火,一個個興奮不已。我們辨認著哪是洛偃快速通道,哪是漢魏大道,哪是洛河,哪是伊河,然后以此為坐標,找尋著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有幾位朋友的老家就在山下的村莊,他們說,小時候的晚上,村子和山都黑如墨染,唯有頭頂的星空閃亮。如今,燈光璀璨如白晝,天上的星星反倒稀疏了,像少了許多。
我仰首向天。果然,除了北斗七星,其它的星星屈指可數。我想,星星是不可能消失不見的,定是它們被人間美景吸引,潛入凡間,變成了燈光。天上的一顆星辰,就是山下的燈光一朵。
最初,那顆不勝天宮清寒的星,試試探探邁開了奔向凡間的腳步。它性情高潔,身要與青山碧水相伴,心要受歷史文化熏陶,因此謹慎地選擇了河洛大地、萬安山麓做它的落腳之地。觀伊亭畔,它登高西望,遙想大禹劈山治水的艱辛、白居易捐資開鑿八節灘的高風亮節;憂樂臺邊,它憑欄遠眺,體會范仲淹心憂天下、利澤生民的志向和情懷。薄姬廟,薄姬與漢文帝母慈子孝的故事讓它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情;魏帝射鹿銅像,使它觸摸到了一代帝王的溫軟內心。這是活生生的人間,這是熱騰騰的生活,它感嘆著,情不自禁融入塵世,化身為一朵燈火。暗夜里,它溫暖地閃爍著,給昔日的伙伴們指引著方向。
榜樣在前,越來越多的星星奔赴萬安山而來。它們呼朋引伴,它們攜手并肩,它們歡歡喜喜把自己匯入燈光的海。山下燈光千萬朵,沒人能看清它們的容顏,它們也并不在乎,只一心一意地亮著,平凡而璀璨。
夜已深沉。萬物緘默。萬安山頂,俯視燈光朵朵,我們也變得安靜,似乎怕驚擾了什么,又似乎在期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