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條魚

我感到一場鮮紅的、熾熱而美妙的火，張揚而肆意，如同朱雀啼鳴著向上騰空飛起，它柔軟的羽翼輕輕拂過我的臉龐，像和風撫摸我的臉頰。它纖細的尾羽悄悄掠過我的眼瞼，像是細雨親吻我的睫毛。我看見它的眼睛，熾烈而張揚的紅色，定定地看著我，注視著我，直通我的瞳孔。

“我想成龍。”我悄悄地說，垂下眼簾看到身后搖擺的魚尾，“至少……至少擺脫魚的命運，做一條魚太無聊了。”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微弱得恍若蚊鳴。

朱雀靜靜地看著我，許久，別開視線，幽幽地說：“再想想吧。”她的聲音低沉暗淡，我抬起頭，看她抖抖翅膀，暗紅色的羽翼像抖動的絲綢，柔軟而堅韌，撲棱棱地飛走了。

我有點不知所措，把頭埋進浪花：“我是哪里做錯了嗎？”

我是一條魚，黃河上的一條鯉魚。

請不要嘲笑我的渺小，我微不足道的身份背后，有我一步一步艱難跋涉而來的足印。我沒有金燦燦的魚鱗或強健的鰭翼，也沒有靈活的尾巴或通透明亮的眼睛。我一直履行著作為一條魚的義務，我在碧波里自由而暢快地呼吸，我看水草，仿佛美人一樣搖曳著身姿。我撫摸過層層疊疊五顏六色的珊瑚，我親吻它們，傾聽它們細小而可愛的呼吸。

我也同樣是寂寞的。我是這狹小又偌大的世界里暫居的旅人，我靜靜地寄居在這一片狹小的天地，是這片水域里最孤獨的存在。它像牢籠，把我終身監禁。

外面是什么樣的？我有時會想，會不會也有珊瑚水草，會不會也有蝦蟹魚蚌？

我至今不會忘了那個早晨，一束明亮而耀眼的晨光穿過厚厚的云層，透過一片片波浪的翻騰，映入我的世界。他是那樣的熹微而可愛，像初生的孩童一般，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他一定是沖破了重重阻礙，一路艱險義無反顧地前來，我向他問好，充滿著崇敬之心和一絲絲的感激，感激他從九天之上前來看我，前來問津我這個渺小而幼稚的魚。

他全身撒滿金色的細粉，璀璨明亮。這是我第一次遇見比珍珠更美妙的東西，他像是落入凡間的神祗，伸展開他金色的羽翼俯瞰著我這個幼小的生命。他慢慢開口：“我是太陽的子孫。”聲音清脆美好，我與他攀談，臨走時他幽幽開口，“你知道嗎？”他四下望望，像是害怕有人偷聽似的，“看到那座龍門山了嗎？”他伸手指去，“越過它，你就能成龍。”

我驚呆了，成為龍，這難道不是只在神話中才存在的嗎？這是我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向上游去，從水面上看龍門山比在水下看更為高聳，它像是有天那么高，巍峨壯麗，直插云霄。

“我想成為龍。”我對自己說。

成為龍，俯瞰這一汪渺小的湖泊，成為超過我的同類的存在。我想變得高大，我也想成為族群中可以相傳于后世的豐碑。

我用尾巴重重擊打比鏡子還平靜的水面，身體一躍而起。我閉上眼，深深地呼吸，仿佛平添雙翼，讓我飛躍那比天還高的龍門。

朱雀再次徐徐飛來：“你為何想成龍？”她赤色的眸子慵懶地看著我。“我想……”我吞吞吐吐，猶豫不決。

我是一條魚，可我不想僅僅只是一條魚。

她看著我，露出懷疑的神色：“真的嗎？”看到我重重地點頭，她閉上眼，慢慢地嘆了口氣，“你要想清楚，不是每條魚都能成為龍，也不是每條魚都適合成為龍。”

“你知道天上有多冷嗎？不管是龍，還是鳳凰或者像我這樣的鳥都一樣，人類所說的‘高處不勝寒，真的不假。”

我茫然了，我想看看她那雙迷人的眼睛，想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內心。像龍那樣，騰云駕霧，在天地之間穿梭，讓聲音回蕩在這個世界，難道不是每條魚，或者說，是很多生物生生世世都仰望的夢想嗎？為什么要放棄這個機會呢？我為什么不努力嘗試成為龍呢？

“你為什么要成龍？是對龍的艷羨，還是只是渴望擺脫孤獨無聊的生活？”一個聲音在我身體的不知哪個角落幽幽響起，像是后羿射日飛濺出來的一顆火種，在我的心間蔓延起張揚而肆意的火。“為什么？”我低下頭喃喃自語，感覺我正身處懸崖峭壁，只要一步走錯就會墜入萬丈深淵。我彷彷徨徨，好像每個鱗片都要燃燒起來。

“如果我不當一條龍，我還能怎樣？”我的身子已越出了懸崖的界限，每往前一步，都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

“比如說……還是繼續當一條魚？”像是有誰在雷雨之夜打開了逼仄的屋子里僅有的一扇窗，剎那間風成股涌進，大雨夾雜著雷電呼啦啦地闖了進來。我緊張得不能呼吸，頭腦混沌，難以言語。

是了。我還能去做好一條魚，我將擁有我自己的天地，用我的尾巴撥動水波的流淌，用我的眼睛觀察水草的搖擺，用我的心傾聽珊瑚的呼吸。還有那么多的事情去干，還有那么多的角落等待我的探索。我的目光還有很多地方沒有觸及，我的腳步還有很多角落沒有印下。還有那么多的樂趣等待我去發掘，為什么我卻執意要當一條孤獨而空有形骸的龍？

朱雀不知何時已經飛去，我不禁放聲高歌，我已找到我命運指向的路，尋尋覓覓中，我恍然發現，原來我的追求不在遠方，就在我的腳下。從此以后，我將不會仰望那高天的神祗，我的眼眸中只會留有水泊里每個生物快樂的笑靨。

我是一條魚，但我已擺脫在我心靈之中坐落已久的囚籠，我已打開那扇緊閉的舷窗，張開雙臂，自由而暢快地呼吸。

我會悄悄撫摸我心底那塵封許久的、那個叫囂著成龍的欲望。

別擔心啊，我已實現我的追求，我已把白云化為水波，把風兒變為水草。

我已成為自己的龍。

杜貝佳：江蘇省南京市第十三中學高一（7）班學生

指導老師：張苓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