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留言條

侯熠格

已是深夜兩點，他攥著手中的留言條，思緒回到兩天前……

他是一名工程師，多年前懷揣狂妄的夢想只身一人北漂。這天，母親從老家來看他，搭的是最便宜的早班火車，凌晨四點便悄無聲息到了家。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發現餐桌上擺著一碗面條，碗底壓著一張留言條：“趁熱吃，晚上吃魚”。他便知道——母親來了，此刻在菜市場搶魚。他胡亂扒拉了幾口，隨手抓起字條塞進口袋，正了正領帶便穿鞋出了門。

誰想這附近當天舉辦一個小型展覽，地鐵上人滿為患，他只好改乘公交車。不巧的是，路上堵車，等他飛奔到公司，迎接他的便是領導劈頭蓋臉的訓斥。中午，他在食堂與打菜阿姨相撞，被灑了一身湯。他咕噥著，心疼著自己這省吃儉用攢下的唯一一套大牌西裝。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他沒好氣地推開門，滿屋子香氣撲鼻而來。他對母親的呼喊充耳不聞，徑自走向洗手間，但雪白的襯衫上，咖啡色的湯漬怎么也洗不掉。他郁悶至極，推開了笨手笨腳想要幫他的母親，癱坐在沙發上趕圖紙。母親見他毫無心思吃飯，便輕聲詢問削皮刀在哪，他不耐煩地一揮手：沒有！便不再理會。母親沒有再多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拿起菜刀笨拙地削起了蘋果。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盤去了皮切好塊的蘋果送到兒子面前。他隨手抓起一塊扔進嘴里，余光瞥見盤子邊沿那一滴鮮紅的血。

第二天，去公司的路出奇地通暢，他提早半小時就到了公司。昨天訓斥他的領導面帶微笑地告訴他，有個歐洲的客戶看上了他的設計圖紙，要和公司合作開發新項目，他是設計顧問。中午，食堂阿姨為了表示歉意多給他打了一個雞腿。

下班到家。拉開門，飯菜的香氣將他包裹，可是呼喚了幾聲卻無人回應。他走到擺滿菜肴的餐桌邊，發現那碗魚湯下壓著一張留言條：“今晚有張打折的車票。湯冷了就熱熱再喝，衣服洗干凈了，下次洗之前記得用鹽水先泡。昨天我在家里沒看見創可貼，買了幾張，你收好。”

字條的最后，“別太在意”四個字被劃掉了。母親是要他別太在意什么呢？別太在意工作上的小失誤？別太在意生活里的不順心？別太在意……

可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對母親也不在意了？他翻遍家庭角落，找出了大大小小的留言條。“多穿點衣”“少點外賣”“衣服洗了記得晾”……

母親的留言條句句簡明，字里行間都是細膩的關切。可是，慢慢強大的他卻不自知，由強轉弱的母親變得敏感。她表現得小心翼翼，留言條背后，壓抑了太多怯于說出口的關切。可是這些，他竟從未注意。

深夜兩點，他攥著手中的留言條，鼻尖一陣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