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鐸瀚的詩

春膝篇

——庚子年仲春與郭君登高

昨夜傳奇是，一局大雪洗壞三月，事物皆幸

福;光亮的蕨

頭頂一暗紅的矩形，天沉墜。林中半日，松下

一灘黑冰

有老兩口兒對唱回杯記，涼風吹動市容，吹動

活似脫手飛刀的青年心。而你從祖國西南吊

著威亞

歸來，川天椒鼓噪，故人靜悄悄，身后的鋸齒

山形

剛能承起孤星命的不重不輕;我們談起上山

時腳下的泥濘

你女友的唇釘，山下一煙鬼，飛撲的工程，還有

消失的農人，臨風手沖的人，把人格瀉進臭水

溝的少先隊員;

北方大咯血，不遠處，掛彩的霓虹樓宇中藏有

教堂一間，倒錯著

圣歌與悲歌互相垂直的地帶;晚照融融，幾麻

袋緊張的土

奮力躺成大地的樣子，好累，而這到底是不是

社會的一個委婉框架哦，好壞。站在此地看遠

處，鉚足了

一腦子游隼想象，唯有真實的移動讓它完整。

后來

冰微微裂開時，我們就站在所有情境的正中

央，看彼此

都是沃野眼神，我又想起四年前，在南湖，那

次驚心的

冰上遠足，以為在黑夜里走一走路，會讓自己

變天真，結果二十年

春風蕩蕩，除了向晚時分大劑量的黑金色泥

漿，所有事

都變冗雜了，包括你我，和那些跨立的死人。

就如此夜，在歷史的

碩大緊箍咒上，我輩的春日急急向下，已經退

到了膝蓋的位置

越野的神經會休克，清醒后須引火種入喉。路 途飽滿，山形強壯

天光朱赤紅，把家園圍攏成肉鋪中央一大塊

失盡血色的

砧板;我們是在很高的大氣里，才看到從今往

后最像愛的事情

變成了：身和心在絞肉機門口的短促社交，這

時我們

還會說“眼看春光老”，但是隨意春芳歇，我自

不可留

2020.3.10

鷺鷥隱

——給汪川，與千島湖往事

即目春暖，人跡繁多，閃光燈里煥生新葳蕤。

在排嶺的

后半夜，鳥的骨殖從此東南飛。湖水自有其惡 政，把黑金的草木

催熟，令異鄉人把持播音腔去誦讀嗆藍的水

土。

“他年皆是戲中人。”煙火大會上，僅僅事務性

地一瞥，戲劇

已在歡喜革命的靶心飲彈自盡。地圖的大后

方，不知名的怒山水

頻頻抖擻，還有看不見的鷺鷥，引得嗜酒的豎

子們悲歌、做愛、打游擊，

腸道一個風雷急轉，就欣賞閣下嘔吐時的側

顏。

東山下涼薄時分，偷星人退守于內耳，一千零

七十八個島，給人一種

大事迭出的錯愕。薄冰沉此夜，我也晾曬了幾

多取暖的火。死街，

活房子，半死不活你我它，一個不留神咬傷了

經咒。粗淺盛世里

全部的激流，是我們下等的血，額上島嶼是此

生工傷。

白云經停處，鷺鷥洗羽毛，季風嘯聚在歌者的

五音之上。而繞過了

被偷走的歸途，仍然要問：別來無恙？

鷺鷥橋間，尖頭皮鞋和赤足皆有回音，若欲隱

去自身，必將棄顏面于地

使其小于標準像素，再把蹤跡靜音，并徹底曝

亮你麻煩的影子

此刻手捧湖魚，接近枕邊的鷺鷥，說——

你逃我也逃——這難以生存的隱喻。

汽笛旋律爛大街，但仍是引來一眾飛蟲。

過于安靜的燈塔也順勢昏住一片峭瘦的冰

涼：水，

賴以生存的隱喻。

八月，鷺鷥撞進更多暑氣和勾兌的百川。壞消息

在彼此的一生里逡巡。戊戌年，裸泳的毒蝶們

醉沉湖底，驚異于我們對輕盈知之甚少。

天下將隱于茫茫地下水，此鳥，

倦而不厭于殺人間。

2018.8

西湖死

（記一夢）

二〇一二年，火車再次夜盲。

天色是綠的像是病了像是淤青

（清瘟膠囊盤踞此地）

塑鋼房低如祖父的血壓，這地方

等著被施工，康家橋下怒水匆匆。

戀曲經過官方切割后被攝入了

偶像劇里的青春無悔，你覺得

你不想陪他們玩了，千禧一代的

真性情也只是金玉其外，你

開始偏愛容易怕羞的人。

漂亮孩子再分不清樹和小樹

的差別;起重機;樹;起重機。

你有政見嗎，政見里有沒有機鋒？

或者不必再問，逢惡時辰便洗手，

一切臟事都可被解決。二〇一二年

家園眷屬徘徊且悲鳴：天曉得

你何時懂得人心壞但人本善啦

你眉間溫熱，仿佛正要熔斷什么

百年之內的某晚，天蝎座

會墜毀此處。你我水下沉尸骨

水上寢安魂，在所有干涉了山的湖中。

2019.4.6

春分曲

昨夜我看月亮，會想到

你，就覺得月亮又干凈

又灰蒙蒙。收到你信

那天正是春分，客廳里

播放五八年版的

《楢山節考》——

山神降罪時，幽粉的

天空在村民臉上迫降，

真是好鬼浪漫。

沒人敢真正“告別”

大家都企圖再見。

道別的話雖帶有一了百了的況味;重逢

和初遇卻不像是兩樣東西。

擊鼓聲聽絕，還覺得悶

如何擁有和睦的心腸呢？

人說春分萬物生，可

沒有下雨。新聞里

乍到的雨寒足以凍死熱帶

深處的一村人，

季候里，代代人

也就如此被折疊

——春天在哪里？

而所幸日月皆向晚

玉蘭花在晝一半，郁金香

是夜一半。

2019.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