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也是一種視覺藝術

蔡子強

人們對影視藝人參政，一向抱有犬儒的態度，原先即使在美國也不例外。里根1966年競選加州州長時，很多人對他欠缺信心，只為了一個原因——他是一個演員。

里根的競選對手Pat Brown（當時的加州州長）為了攻擊他，甚至拍了一個電視廣告，內容是他向學校里的一班小朋友講解，誰是John Wilkes Booth，即刺殺林肯的兇手，以及最重要的信息——這人是一個演員。

演員總給人弄虛作假、學識不高以及欠缺修養的印象，這要到里根當上總統后才有所改變。在美國他被稱為“偉大的溝通者”，是自肯尼迪以后最受國民愛戴的總統。除了領導方式確有過人之處外，這主要歸功于他在一生的演藝事業中鍛煉出來的溝通技巧。里根面對鏡頭時的表現絕對一流。

里根的演員本能，甚至已經潛移默化為神經反射。他的貼身幕僚Michael Deaver曾經回憶說，有次里根與幕僚開會直到深夜11點鐘，累得筋疲力盡（要謹記，里根是一個習慣了早睡的老人家，不是克林頓那種年輕的愈夜愈美麗的“夜鬼”）。說了晚安后，他便拖著疲乏的身軀返回官邸，但當他一走進玫瑰園（里根平時見記者，特別是面對電視鏡頭的地方）時，他忽然下意識地挺直腰板，挺起胸膛，恢復了平常精神抖擻、春風滿面的樣子，當然，黑漆漆的玫瑰園里并沒有其他人。

里根另一次經歷就更有戲劇性了。他上任不到3個月便遇刺，但出事時奮力支撐，總統座駕飛快開到了醫院，雖然子彈距心臟只有一寸，可謂危在旦夕，但在傳媒的鏡頭之下，他仍堅持自行下車，并挺起胸膛走進醫院，直至進了醫院大門之后，才不支倒下。讓鏡頭前的觀眾對你留下美好印象，是一個演員的職業本能。

另一位擅長表演、懂得活用各種身體語言來增加自己魅力和感染力的美國總統，就是克林頓。很多出席過克林頓發表演說場合的朋友，都會如癡如醉，但如果你翻閱那些20世紀演說大全之類的書，卻會發現收錄在內的克林頓演說并不多;他也沒有如羅斯福或者肯尼迪講過那么多擲地有聲的名言，可以加載史冊。他打動人的地方究竟又是什么？

關鍵就是，克林頓擅長以種種身體語言來營造他的誠意以及加強說話的感染力。例如當他說話時，他會緊握雙拳來表明決心，輕咬下唇來顯示慍色，仰望天花板來表現對某個提問的深沉思考，拳擊臺面來表示憤怒。

克林頓最經典的一幕，就是在1998年1月的一個記者會上，被傳媒追問其有關萊溫斯基的丑聞，他舉起并搖動食指，報以堅定的眼神，以身體語言斷然傳達出一個信息：“我從來沒有與這位女子發生關系！”他那搖動的食指令原本的謊話看似堅決的宣言。

假如克林頓是在一間教室，他會與老師熱烈擁抱，會輕拍同學的肩頭以示鼓勵，會對學生們的提問和評論點頭表示嘉許;或者把頭稍向后抽，微微竊笑，表示異議;當老師提到學生的小成就時，他又會張開嘴做出驚奇狀。而攝影機和電視畫面，會把這些片段帶到全國每一位選民家中，建立起他的親和力，營造雙方情感上的聯系。難怪當他在白宮發表電臺演說時，收音機旁的聽眾因看不到他的鏡頭魅力，會覺得平平無奇。

我國領導人不遑多讓。美國前總統尼克松所撰寫的論述同代政治領袖及分享與他們交手經驗的那本《領導者》，其中有關周恩來總理那一章，也提到周總理如何善用身體語言的一段：

他經常靠在椅背上，用富于表現力的手勢增強談話效果。當要擴大談話的范圍，或是從中得出一般性結論時，他經常用手在面前一揮;在擱淺的爭議有了結果時，他又會把兩手放在一起，十指相對。在正式會談中，他對一些俏皮話暗自發笑;在閑聊時，他又變得十分輕松自如了，有時對善意的玩笑還會發出爽朗的笑聲。他開懷大笑時，兩眼閃射出快樂的光芒，臉上皺紋顯露，顯示出這是發自內心的真正喜悅。

James C.Humes提過如此一句：

“一個恰當的姿態會比千言萬語說得更為清楚。如今，領導的藝術已經不局限于口舌文采，它更是一種視覺藝術。”

（摘自《新君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