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

韋潔貞

2006年夏天，我經歷了一次強度不算太大的地震，那次震中在臺灣海峽。

我們這兒有明顯的震感，魚缸的水晃動，放在高處的物品移位甚至掉落。由于是晩上八點多，正是飲茶看電視的黃金時間，所以大多數人都會在第一時間感覺到異樣。

那時有鄰居在我家喝茶聊天，近七旬的老媽那幾天也剛好住在我家里，她有點感冒：鼻塞，畏寒畏冷。感覺到地震的那一瞬間，大家十分驚慌，但初次的震動過后，都松了一口氣，以為地震就這樣過去了，畢竟這種現象以前也多次發(fā)生過。我們居住的這片土地雖然處在環(huán)太平洋地震帶附近，但好在是平原，即使發(fā)生地震，強度也不會太大，很多人都抱有僥幸心理：就算知道有風險，也覺得自己頂多是個旁觀者。

但是，這次就沒有以往那么輕松了，剛剛平復下來的心又被一輪新的震動攪得慌亂起來。鄰居林校長再也坐不住了，馬上動身出門回自己家去。我們家在五樓，他們家在八樓，整幢樓共九層，九樓也是他們家的。他說地震發(fā)生，躲在頂樓也是降低風險的選擇。

我們還是決定跑到樓下，只要還來得及，跑到空曠的地方感覺更安全。丈夫最先開門跑出去，16歲的女兒與13歲的兒子卻守在感冒怕冷的外婆身邊，女兒挽著外婆的胳膊一邊快速走到樓梯，一邊告訴外婆要走好。我很快跑回臥室，想為媽拿件外衣，順便再帶個手電筒出來。我曾經看過關于地震的各種資料，知道地震發(fā)生后天氣將會異常，最大可能是暴雨，停電是必然的，手電筒太重要了！盡管我也知道沖回房間會拖延逃生的時間，但我還是愿冒這個險。

丈夫出去開門的時候沖我們嚷道：“快快下樓！”孩子們與我媽應聲而去，而我邊向內屋跑邊大聲回復他們：“你們快下樓，我給外婆拿件衣服就來！”話音剛落，即聽到丈夫怒氣沖天在罵我豬腦袋，十足的蠢貨。我自知理虧，也不爭辯，取了東西奪門而出。

到樓下，與兒女和老媽匯合后，卻沒有見到丈夫！孩子們說，下樓時看到爸爸走在最前面，一路還在怒罵我。意思是說地震了還不快跑，卻回房拿東西，死了也是該死。姐弟倆護著外婆不能走得太快，下樓時，把爸爸給跟丟了。

我心里一陣難過，五味雜陳。雖然這樣我有過錯，但也有我的理由。我是媽媽的女兒，又是孩子們的母親，危難當頭，我肯定不能只考慮我自己，回房間取東西也是為照顧老媽啊！逃生時，我以為丈夫會保護好一家老幼，可沒有想到他竟然因為對我不妥的做法生氣，只顧自己跑了……

我們找到一個空闊的地方呆著。人很多，大家都心有余悸地議論剛才逃生的過程。很多人在打電話，互向親友問安。天氣越來越涼，我把外衣披到老媽身上，給她御寒。從下樓到呆在空闊地這段時間，丈夫一直站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沒有走近我們半步。可以想象，他氣得扭曲的臉是怎樣一副模樣。

我嘆了口氣，不想再多說什么。事情總有多面性，像公式一樣的生活畢竟概率很低，孰是孰非，孰重孰輕，要看你從哪個角度去衡量。人生之所以難，很多時候是難在抉擇。

我一直承認有錯，錯在沒有嚴格遵守地震發(fā)生時的逃生要求，但這個錯誤畢竟未造成嚴重后果。至少，我的心系著我的親人，如果危難關頭只顧自己逃生，反過來卻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指責別人的話，那我寧愿是那個被指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