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尼亞的爸爸

肖洛霍夫

我的朋友和他的老婆住在城郊，自己有一所房子，卻沒有孩子。我也在城郊他們家附近找了個開車的工作，就搬到他們的家里去住，他們夫婦倆很熱情地招待了我。就在這個時候，我認識了我的新兒子?？?，就是在沙地上玩著的那一個。

他可真是個臟小鬼，臉上濺滿西瓜汁，還盡是灰土，頭發蓬亂，臟得要命?？墒撬请p眼睛呀，卻亮得像雨后黑夜中的星星！他那么惹我喜愛，說也奇怪，從此我就開始在想念他了，開了長途歸來，總是急于想看到他。他就是在茶館附近靠吃人家給他的東西過活的——人家給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喂，凡尼亞！快坐到車上來吧，我帶你到大谷倉里去，再從那兒回來吃中飯。”他聽到我的叫聲，身子哆嗦了一下，跳下臺階，爬上踏腳板，悄悄地說：“您怎么知道我叫凡尼亞呢？”同時大大地睜著一雙小眼睛。

我問他：“凡尼亞，你的爸爸在哪兒呀？”

他喃喃地說：“在前線犧牲了。”

“那么媽媽呢？”

“媽媽在我們來的時候給炸死在火車里了?！?/p>

“你們是從哪兒來的呀？”

“我不知道，我不記得……”

“你在這兒沒有一個親人嗎？”

“沒有一個。”

“那你夜里睡在哪兒呢？”

“走到哪兒，睡到哪兒。”

這時候，我的熱淚怎么也忍不住了。我就一個勁兒打定主意：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要領他當兒子。我的心立刻變得輕松和光明些了。我向他俯下身去，悄悄地問：“凡尼亞，你知道我是誰嗎？”他幾乎無聲地問：“誰？”我又同樣悄悄地說：“我是你的爸爸?！?/p>

天哪，這一說可說出什么事來啦！他撲在我的脖子上，吻著我的腮幫、嘴唇、前額，同時又像一只喜鵲一樣，響亮而尖利地叫了起來，叫得連車廂都震動了?！鞍职?！我的親爸爸！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一定會找到的！我等了那么久，等你來找我！”他貼住我的身體，全身哆嗦，好像風中的一根小草。我的眼睛里蒙上了霧，我也全身打戰，兩手發抖……車子就這么停了約莫有五分鐘，我的兒子一直緊緊貼住我，全身哆嗦，一聲不響。我用右手抱住他，輕輕地把他壓在自己的胸口上，同時用左手掉轉車子，回頭向家里開去。我哪兒還顧得到什么谷倉呢？根本把它忘掉了。

我把車子拋在大門口，雙手抱起自己的新兒子，把他抱到屋子里。他用兩只小手勾住我的脖子，一直沒有松開。他又把自己的小臉蛋貼在我那沒有刮過的腮幫上，好像粘住了一樣。我就是這樣把他抱到了屋子里。主人夫婦倆正巧都在家里。我走進去，向他們眨眨眼睛，神氣活現地說：“你們瞧，我可找到我的凡尼亞了！好人們，接待我們吧！”這對沒有孩子的夫婦，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跑來跑去，忙碌起來。我卻怎么也不能把兒子從自己的身上放下。好不容易總算把他哄下來了，我用肥皂給他洗了手，讓他在桌旁坐下。女主人給他在盤子里倒了菜湯，看他怎樣狼吞虎咽地吃著，看得掉下眼淚來。她站在火爐旁，用圍裙擦著眼淚。我的凡尼亞看到她在哭，跑到她的跟前，拉拉她的衣襟說：“姑姑，您為什么哭呀？爸爸在茶館旁邊把我找到了，大家都應該高高興興，可您卻哭?！倍剑耍犃诉@話，哭得更厲害，簡直全身都哭濕啦！

吃過飯，我帶他到理發館去，給他理了發;回到家里，又親自給他在洗衣盆里洗了個澡，用一條干凈的大毛巾把他包起來。他擁抱了我，就這樣在我的手臂里睡著了。我跟他睡在一塊兒，好久以來頭一次很安寧地睡去了。不過夜里卻起來了三四次。我一醒來，看到他睡在我的胳肢窩下，好像一只麻雀棲在屋檐下，我的心里快樂極了，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我努力不翻身，免得把他弄醒，但還是忍不住，悄悄地坐起來，劃亮一根火柴，瞧瞧他的模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