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小孩”

楊潔

最近大火的電視劇《隱秘的角落》里有一個場景讓我久久無法釋懷：朱朝陽把兩個從福利院偷跑出來的朋友藏在自己家里，幾天后，在景區上班的媽媽要下班回家了，兩個朋友只好離開朱朝陽家。兩個人剛走，朱朝陽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說自己工作安排有變動暫時不回家了。朱朝陽匆匆掛了電話后一路狂奔，去追剛剛離開的兩個朋友。他在街道上四處奔跑、尋找，一臉焦急，但眼神熱切又充滿期盼。當他停下來喘氣，一抬頭望見兩個朋友的瞬間，眉頭舒展，眼神清亮，他臉上展現出一個小男孩滿足和欣喜的神態。

這是電視劇中為數不多的能讓觀眾感受到朱朝陽“到底還是個孩子”的時刻。《隱秘的角落》改編自紫金陳的小說《壞小孩》，講述的故事讓人有些透不過氣。朱朝陽的父母離異，他和媽媽一起生活。他的爸爸再婚了，組建了新的家庭，又有了一個女兒。朱朝陽的媽媽在離家比較遠的景區上班，常常幾天都沒辦法回家。朱朝陽的學習成績優異，性格有些孤僻，在學校經常被同學欺負。但他自理能力很強，懂事又安靜，看上去就是一個“別人家的孩子”。

他的臉上鮮有笑容。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應該是充滿朝氣與活力的，他們可以放肆地笑，可以大聲地哭，可以盡情宣泄自己的情緒。但朱朝陽是平靜的、小心翼翼的，還有一點逆來順受。無論做什么，他一直是獨來獨往，沒有同伴。

閆良和普普的出現，改變了朱朝陽的生活。閆良是朱朝陽小時候的玩伴，后來閆良的家庭發生變故，他被送進福利院，在那里結識了小姑娘普普。閆良帶著普普從福利院跑了出來，他們想憑借自己的力量給普普生病的弟弟籌款治病。朱朝陽收留了兩個小伙伴，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他逐漸敞開心扉，與閆良和普普成為最好的朋友。

看到朱朝陽為了找回兩個朋友在夜晚的街道上奮力狂奔的那一幕時，我揪心極了。這是一個孩子極度渴望和追求友情的樣子，他真的太孤獨了。他有爸爸媽媽，似乎應該比閆良和普普幸福。但他沒有寬松自在的生活環境，他一直繃著自己，在爸爸和媽媽的期望中努力做那個“別人家的孩子”。他早早地學會了在離異的父母之間周旋，為了不掃爸爸的興，也不讓媽媽失望，他在過生日的那一天吃了兩頓生日晚餐。他缺乏安全感，他明白只有實現父母對自己的期待，才能得到他們的關注和愛。他羨慕閆良和普普，羨慕他們的自由，羨慕他倆的友情，羨慕他們可以為朋友赴湯蹈火。這樣徹底的、淋漓盡致的情感，朱朝陽不曾體會和擁有。所以當他認定閆良和普普是朋友以后，他自然而然地替他們出謀劃策，在關鍵時刻保護和照顧他們，最終，朱朝陽脫下“別人家的孩子”的外衣，運用自己聰慧的大腦做了周密的計劃，實施了一系列違法行為。正是這些舉動，讓他成了一個“壞小孩”。

埃萊娜·費蘭特在《我的天才女友》一書中，寫莉拉和埃萊娜的友誼。莉拉是個被公認“很壞”的女孩，她會把撕碎的衛生紙塞進墨水瓶，然后用鋼筆尖撈出來往老師和同學身上甩。埃萊娜被莉拉吸引，想和她成為朋友。一次她們一起放學回家，路上有男孩向她們丟石頭，別的女孩都飛快地跑掉了，莉拉不僅沒跑，還把石頭扔了回去。埃萊娜心里有點怕，但她選擇了和莉拉一起回擊。她寫道：“那時候我模糊地感覺到，假如我和其他女生一起逃走的話，我會失去某些無法挽回的東西。” 這也是朱朝陽的內心獨白吧，如果不跑出去追回朋友，他也許永遠都沒機會擁有這段友誼了。朱朝陽的小心翼翼讓人心疼，但他勇敢追求的樣子也讓人感到欣慰。幸好，這個敏感、多疑、心事重重的男孩，沒有放棄內心深處對友情的向往，也沒有放棄對溫暖的追求。

在《壞小孩》的故事里，朱朝陽在日記里寫過這么一句話：“好想做一個全新的人啊。”也許，在朱朝陽的心里，永遠有一個充滿光明、溫暖和愛的“隱秘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