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佳璇 尹希寧

6月16日,北京藍天救援隊隊員在岳各莊批發市場開展消殺作業
“你們的菜是從新發地進的嗎?”北京益民購物中心青年路店的蔬菜攤主們,近期免不了要回答這樣的問題。一位攤主告訴《瞭望東方周刊》記者:“北京東邊的菜市場一般都去通州八里橋批發市場,我們平常就不怎么去新發地。”
2020年6月13日,因北京新增新冠肺炎病例活動軌跡涉及新發地市場,在市場從業人員及環境中檢出新冠病毒核酸陽性,北京新發地批發市場(簡稱新發地)宣布暫時休市。
由于新發地在北京農產品供應鏈中的特殊地位,其下游接受新發地農產品貨源的農貿市場、餐飲單位和機關單位受到波及,菜市場環境衛生和安全管理再次引起輿論廣泛關注,全國各大中小城市此后也密集開展對傳統菜市場、大中型商超、提供生食類水產品的餐飲單位的食品安全檢查。
“臟亂差”“城市堵點”……當作為“小菜籃”的社區菜市場的環境開始逐漸改觀、普遍升級的時候,作為“大菜籃”的農批市場卻還難以擺脫這些負面標簽。
為何城市菜籃的現代化步伐總比城市發展的速度慢半拍?在生鮮電商和社區生鮮超市越來越普及的當下,城市還需要不同規模的農批市場、農貿市場(以下統一稱菜市場)嗎?其升級之困要如何解決?
“出了問題之后,許多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關停、取締。新發地出現新疫情之后,有相當一部分觀點就認為需要重構農產品供應和流通體系,以直銷模式取代分銷模式,以短鏈代替長鏈,說白了就是‘繞過農產品批發市場。”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研究員胡冰川在近期發表的文章中寫道。
圍繞傳統菜市場的存廢,一直存在不小的爭議。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農批農貿市場是農民工進城就業的一大場所,從社會學角度而言,這里是城鄉邊界較為模糊的地帶,某種程度上保留著前現代城市空間與社會活動形態,城市現代化進程越快,這個城鄉連接點的尷尬與困局就越突出。
上世紀80年代末以降,農產品原有的“統購統銷”體系被打破后,幾十年來為中國人解決餐桌供應的“傳統菜籃”體系以農批市場為中心,即“農戶→產銷地農批市場→農貿市場→消費者”。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這一模式所面臨的挑戰也增加了。21世紀之初,星羅棋布于城市之中的鋼棚菜市場,就成了“臟亂差”的代表,有的城市對這些菜市場進行了搬遷、升級,有的城市則選擇推進“農改超”。
小型化、連鎖化、超市化的城市副食品供應業態被視為更符合現代城市的新體系。在新世紀初率先進行“農改超”的城市是福州,“農改超”既能改善傳統菜市場對市容環境的影響,也可通過企業自我約束力提高食品安全。此后,地方各級政府積極推動福州模式。
針對“傳統菜籃”的首次存廢之爭,伴隨著早期“農改超”試驗而起,但當時的爭議還不足以動搖“傳統菜籃”的地位。推行幾年后,“農改超”遇到了來自居民消費習慣、投資成本和企業經營風險的多重阻力,學界對此表示了擔憂,政策開始鼓勵更加符合實際的“農加超”,即在菜市場中增加超市。
2005年,商務部、農業部、國家稅務總局和國家標準委聯合印發了《關于開展農產品批發市場標準化工作的通知》,四年后,商務部和財政部聯合印發《關于實施標準化菜市場示范工程的通知》。后者使得全國菜市場有了轉型目標,也造就了近十年來城市居民所看到的社區菜市場標準形態。
與此同時,城市居民的購買習慣開始向超市、生鮮便利店和社區菜店傾斜,這些場所供應的農產品“品貌新鮮、包裝衛生”;近年,生鮮電商入局,多種零售渠道逐漸沖擊著社區菜市場的地位。
商務部流通產業促進中心現代物流與供應鏈處近期發布的數據顯示,受新冠肺炎疫情影響,我國城市居民的農產品消費習慣、購買渠道出現了一些變化。
一方面,食品新鮮和衛生干凈成為消費者購買時的首要決策因素;另一方面,農產品終端零售渠道結構變化明顯,其中超市消費受影響不大,生鮮電商、社區菜店和社區團購激增,傳統菜市場消費下降明顯,社區菜店成為占比僅次于超市消費的購買渠道。
搜集有關菜市場的新聞可以發現,近五年來,“拆遷”“消失”的字眼出現頻率極高,傳統菜市場因老舊、落后、臟亂、管理不善,而經歷關停整頓、升級改造的新聞屢見不鮮。例如,北京2015年前后,大中型菜市場迎來一場大規模拆除;2017年,在一系列“疏解整治促提升”政策下,社區菜市場又再次清理整頓。
處于菜市場上游的農批市場,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零售端渠道變革的沖擊。
北京物資學院物流學院副院長、教授王曉平對本刊表示,如今的農產品流通模式主要有自產自銷模式、農超對接模式、農批市場模式,以及“互聯網+”下的創新模式。
其中,農超對接(產地→配送商→超市)模式繞開銷地農批市場,“互聯網+”下的生鮮電商也可以實現產地直銷。據2014年中國鄉村之聲報道,全國多個農批市場出現業戶流失、競爭加劇的局面。在這一背景下,全國各大中小城市根據自身發展需要,對農批農貿市場進行了搬遷、合并。
北京最大的農批市場新發地暫時休市,就像堵住了一條大河最重要的支流,北京其他農批市場迎來一次“潮涌”。北京大洋路批發市場是主要分流市場之一,這個距離國貿只有7公里的農批市場,在承接分流任務之后成為“堵點”,有進貨商反映,受此影響,進出大洋路批發市場需要4個多小時。
傳統菜市場承受的壓力不僅來自產業本身,“低端”的業態、粗放的管理和給城市管理帶來的負擔成了“原罪”。“傳統菜籃”一邊忙著標準化升級改造,一邊面臨第二次存廢之爭,其背景不僅是城市農產品供應體系的業態升級。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農批農貿市場是農民工進城就業的一大場所,從社會學角度而言,這里是城鄉邊界較為模糊的地帶,某種程度上保留著前現代城市空間與社會活動形態,城市現代化進程越快,這個城鄉連接點的尷尬與困局就越突出。
此次新發地疫情的暴發,使得農超對接模式在北京進一步得到消費者的接受。王曉平認為,在大城市以后的農產品流通中,超市和社區菜店有可能逐漸取代傳統菜市場。
但“留下菜市場”的呼聲也很強烈。
首先,我國食品消費習慣細碎多元,供應渠道完全依賴超市和小型社區菜店很難滿足這一需求;其次,菜市場提供的社會交往和鄰里關懷功能,是規模化的超市難以取代的,其本身也是城市文化景觀的一部分;再次,完全取締菜市場,將使賴此為生的商販(一般為外來務工者)面臨失業風險。
江西財經大學教授、農業農村部鄉村振興專家咨詢委員會委員周應恒在2003年曾預判“盡管超市地位日益提升,農貿市場在中國不會消失,而會減少”,如今,零售端結構從原來的菜市場為主體變為超市占比更高,而上游農批市場仍然是整個流通體系的核心。
2019年12月, 天津市河北區人民政府舉辦有關“菜市場轉型升級”問題的發布會,強調在推動菜市場轉型升級的過程中,不只注重環境整治提升,更主要是推進市場管理標準化。
“銷地農批市場是核心,占主導地位,也是農產品價格形成的中心。”中國供銷農產品批發市場控股有限公司戰略發展部/市場開發部經理郭智勇對本刊說。近年來隨著新零售業態的發展,直銷模式有所提升,但是并未改變農副產品供應中分銷模式的主導地位,三分之二的農副產品供應仍然來自分銷模式。
菜市場的核心競爭力,是其物業空間和充分調動社會勞動力帶來的經營優勢,如今菜市場在城市中還保持著頑強的生命力,提供產品性價比依然突出。
位于北京朝陽區青年路地鐵站旁的北京益民購物中心青年路店,近年剛完成標準化改造升級,與其僅隔一條馬路,就是一家地利生鮮連鎖超市,不遠處朝陽大悅城里還有一家大型超市。即使如此,這家農貿市場仍然頗受歡迎,因疫情防控需要,它曾經歷過兩個多月的休市,重新開放后卻很快恢復了人氣。
位于北京朝陽區的三源里菜市場作為北京市標準化達標社區菜市場,經過2004年后一系列的升級改造、提高經營準入門檻、提升檔次,甚至在2017年一度躍升為“網紅”。
人們首先驚嘆三源里菜市場的“顏值”,此后是精細化管理和每個商販的服務與營銷能力。這里成了傳統菜市場升級改造的“模范”之一,證明菜市場經過升級可以適應現代化城市的需要。
2020年5月18日國務院新聞辦公室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商務部部長鐘山在回答記者提問時表示,黨中央把擴大內需作為重大戰略,商務部要擴大內需、促進消費,將從打造“15分鐘便民生活圈”、推進步行街改造提升、發展生活服務業等三方面下工夫,其中打造“15分鐘便民生活圈”內容就涉及推進菜市場標準化改造。
“標準化改造”并非改造環境而已。2019年12月,天津市河北區人民政府舉辦有關“菜市場轉型升級”問題的發布會,強調在推動菜市場轉型升級的過程中,不只注重環境整治提升,更主要是推進市場管理標準化。在全國各個城市菜市場的升級行動中,這并不是孤例。
整體而言,菜市場升級涉及環境改造、經營改造、供應鏈改造和業態改造,無論是硬件改造還是軟件升級,都要進行動輒百萬級的投入。大部分升級改造受限于裝修、硬件設備,而管理水平如何提高一直是一大癥結。有行業人士分析,菜市場缺乏對人才的吸引力,管理和從業人員相對年齡結構偏高,從業經歷以傳統行業為主,很難適應精細管理的要求。
疫情之下,農批市場的管理痛點顯得比農貿市場更加突出。郭智勇總結,首先是標準化程度不高,采購離不開現場看貨,市場車水馬龍;其次凈菜比例不高,貨物一般是到農批市場再分揀加工,帶來很多城市垃圾;再次信息化水平不高,造成食品安全事件發生時難以溯源,且信息不對稱造成生產盲目性,農產品價格波動較大。
針對凈菜比例低的問題,周應恒認為,應在農產品產地進行標準化和商品化處理,提高農批市場對貨物的準入標準,不符合標準的貨物不進場。

商務部2015年發布的《全國農產品市場體系發展規劃(2015-2020)》提出:規劃形成“八大骨干市場集群和100個左右全國骨干農產品批發市場”,依托市場集群,形成“三縱三橫”的全國農產品流通骨干網絡。(設計/ 劉章豐)
王曉平認為,要想改變目前農批市場“人多車多”的現狀,一方面應弱化甚至取消農批市場的零售功能,強化批發功能,另一方面,可大力發展農產品電子商務,將線下交易轉變為線上交易,讓農批市場發揮物流中心而非商品售賣的作用,這樣將改善市場環境,減少人流車流。
在平日,北京大洋路批發市場夜間做批發生意,白天以零售為主,24小時都有人流進出。2020年6月15日起,因疫情防控需要,該市場宣布日間不再開放零售業務。這一措施是否常態化推行,目前尚不確定。
而北京益民購物中心青年路店的主要貨源地八里橋批發市場不久前剛完成一輪改造,整體環境較為整潔,且分出了批發區和零售區,目前仍然開放零售。一位零售區商戶對本刊記者說:“夜間和上午批發區人最多,下午批發區閉市,只開放零售區。”
中國農業大學教授安玉發近日在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采訪時表示:“批發市場的升級再造,要求的不僅僅是市場本身,它意味著生產、加工、倉儲、運輸、銷售等各個環節都要按照標準化、綠色化、智慧化的方向提升管理水平。”
“傳統菜籃”升級改造的問題核心,實際上是農產品流通體系的優化重塑。
王曉平認為,在城市對于農批農貿市場的規劃上,應進行分級分類:一級批發市場只做批發,且具有一定的數量規模;二級批發市場以批發為主,數量規模可以適當減小;三級農貿市場僅做零售,面向大眾消費者。
全國政協常委、國務院參事甄貞近期撰文指出,城市商業規劃和市場項目批建之間的管理銜接不夠緊密,常出現農批市場開發體量過剩的情況。這不僅導致激烈競爭、部分市場嚴重空置而不能給地方財政帶來受益,而且嚴重浪費土地資源,造成國有資產流失。
針對此次疫情暴露的農產品流通體系問題,在農批市場規劃方面,郭智勇認為大城市應多核保障,不能對單一市場依存度過大。

規劃的關鍵在于平衡“多核保障”與“體量合理”。“在進行批發市場規劃時,要對整個城市的各級批發市場進行規劃設計,也就是每個批發市場有合理的輻射范圍;同時要設定價格標準和經營范圍,不要出現不同批發市場價格差異比較大的情況,也不要出現有些農產品只能到特定的市場才能購買的情況。”王曉平說。
“批發市場的升級再造,要求的不僅僅是市場本身,它意味著生產、加工、倉儲、運輸、銷售等各個環節都要按照標準化、綠色化、智慧化的方向提升管理水平。”
地方政府層面,不少城市都出臺了農產品流通領域政策及規劃,其中,以上海市的政策與規劃最為詳盡,先后發布過《關于加快本市農產品冷鏈物流發展的指導意見》《上海市食用農產品批發和零售市場發展規劃(2011-2020)》,后者對于農批農貿市場進行了詳細的布局規劃。
“針對食品溯源問題、信息化問題,政府也要逐步主動參與,通過政府采購或委派機構加強管理。”郭智勇說。
“農批市場電商化可能是一個很重要的方向,這對于管理有效性和提升安全性方面都不失為一條合理路徑。”周應恒認為,目前生鮮電商在我國具有一定發展基礎,在傳統的供應體系中也導入電商化,將有助于其升級。
在這方面,已經有企業進行了嘗試,由廣州江南市場起家的廣州江楠(集團)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就建立了B2B生鮮垂直品類平臺“江楠鮮品”。
中國蔬菜流通協會會長戴中久認為,加強市場的數字化信息體系建設和數字化支付,提高商戶對接效率,通過市場內的交易數據、銷售數據、客流數據、菜價數據、商戶數據、活動數據,可以達到食品安全追溯,并提升商戶交易體驗。
這也是近年來不少專家在農產品流通領域想要引入的一種新模式,即“智慧農批”。

2018年12月25日,菜市場“微風市集”正在前門西興隆街路口試營業
這一模式很有可能率先在浙江溫州孵化出來。2016年起,溫州菜籃子有限公司開始承擔溫州市屬國有農貿市場的統一運營。從硬件改造、管理革新、商業創新、品牌建設等方面對菜市場進行了系統性提升,打造“現代菜籃子”品牌,并進行了智慧化管理試驗。
試驗的樣板是“現代菜籃子”新田園農貿市場,這個市場運用自主研發數字農貿運營系統,實現了非接觸無線支付、客流大數據統計,在本次疫情防控中凸顯了數字化管控帶來的便捷與高效。據悉,“現代菜籃子”還在研發能夠實現交易數據全量采集解決交易溯源問題的升級版運營系統。
顯然,這種升級需要巨大投入,且回收期長,對于大部分達不到集團化水平的菜市場而言,無論從能力還是意愿上來看,都存在阻力。
郭智勇認為,涉及公共安全、公共福利的農產品流通體系升級,會存在市場失靈:“我國農批市場有很強的原生性,村集體企業和民營企業占據行業重要位置,逐利性大于公益性;如深圳農產品、上海蔬菜集團、溫州菜籃子和供銷系統這樣的國有力量相對薄弱,大概占30%。”
2011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加強鮮活農產品流通體系建設的意見》,首次明確提出鮮活農產品市場“公益性”的概念。2014年,農產品市場公益性進入備受重視的全新階段,當年10月,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促進內貿流通健康發展的若干意見》,制定全國公益性批發市場發展規劃,統籌公益性市場建設,培育一批全國和區域公益性農產品批發市場。
郭智勇認為,由于缺乏長效機制,在民營企業占主導的情況下,不能改變行業忽視公益性的情況,建議提高農批市場中國有企業(含供銷社企業)占比,促使農批市場由盈利性組織向公益性組織轉變。
從全國來看,如上海一樣通過立法明確上海一級農批市場地位的城市還很少,菜市場準入門檻低、對建設運營的主體要求低,這使得其建設運營質量難以保證,而政府監督和對大型服務企業的扶持政策較為缺位,造成劣幣驅逐良幣,這說明行業相關立法亟待加強。
在法國、日本、韓國等國家,都有為農產品批發而制定的法律。與世界發達國家相比,在市場立法、規劃、政府管理、市場準入與運行規范等方面,中國還存在很大差距。
因此,甄貞建議,依據中國國情,制定和頒布具有國家法律地位的《農產品批發市場法》等相關法律法規,如果一時難于出臺國家層面的立法,也可以發揮地方人大的立法作用,加快推動符合區域特點的地方性立法,加強整體規劃和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