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海軍呢大衣

周永隆

母親每每提起這件事都感到很后悔。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父親的，就是賣掉這件大衣，傷了父親的心。

我的老父親已至耄耋之年。老人家這輩子在物質生活上一向儉樸。上班時每月工資如數交給母親;吃穿上從不講究，不搞特殊化，自己舍不得亂花一分錢;平日不抽煙、不喝酒，茶都很少喝。親戚、朋友經常善意地取笑他“這輩子活得夠憋屈的”。每當聽到這些評價，父親總是一笑了之，從不反駁。父親雖對自己很摳門兒，可對待他人卻是有求必應，親朋好友、街坊四鄰他都樂意伸出援手。若是遇上水災、地震，他也會慷慨解囊，積極支援災區。在我看來，父親有他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則。

父親這輩子唯一“特殊”過的，就是在30多歲時花了36元錢買了一件藍色的海軍呢大衣。這件大衣是他最“奢侈”的一件衣服。那個年代不像現在，有讓人眼花繚亂的中外名牌服裝，以及進口的汽車、手表、家電……父親年輕時的穿著就是幾件工作服，幾乎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

其實，誰的心里不愛美呢？更何況父親那時還正當年。有一次在大街上，父親看到了一位和他年齡、個頭都差不多的男人，穿了一件海軍呢軍大衣，款式是當時最為時髦的樣式——前邊雙排扣，后面開氣，腰圍帶緊身扣。那人從身邊走過，神氣極了，把父親看呆了，羨慕得要命，真恨不得自己也馬上穿上一件“招搖過市”，神氣一番。從那時起，父親就萌生了買一件呢子大衣的強烈欲望。但他深知這件大衣很貴，自己恐怕買不起。

我家那時住在東城區的北新橋附近。離家不遠有一處信托商店，父親沒事時經常去逛逛。有一天他去逛的時候，眼前一亮，看到貨架上掛著那件他之前在街上看到的呢子大衣，款式、顏色都一模一樣。父親隔著柜臺，欠著身子仔細地看著那件大衣——藏藍色、軍扣、純毛質地、正經的海軍呢。父親心跳加快，恨不得馬上掏錢買下，穿上大衣到街上轉一圈。

父親問售貨員這件大衣賣多少錢？售貨員眼睛一翻，瞟了父親一眼，上下打量了半天，才示威似的告訴父親：36元。父親耐著性子問售貨員：“這大衣是新的嗎？”售貨員說：“當然是新的了，這是給部隊上當官的穿的，因為部隊更換了新款式，這才退役下來。”

父親打心里喜歡這件大衣，但一想價錢就沒了底氣。那時他每月才掙41元錢，36元錢的大衣，差不多等于一個月工資。父親活了30多年，從沒花過這么多錢買衣服。父親站在柜臺前看著，久久不愿離去。他心里琢磨，花這么多錢買一件大衣是不是有些奢侈啊？回家怎么和老婆開口要錢呀？父親腦子里好像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現在社會大家都提倡艱苦樸素，勤儉節約，買這么貴的大衣，這不是在追求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嗎？另一個卻說人這一輩子不就活一次嗎，干嗎不好好享受享受啊。光明正大地買衣服，有什么不行？他覺得兩個人說的都有理，一直拿不定主意。

其實，這件衣服能不能買，最終還得聽我母親的——“財政大權”在她手里。我母親過日子很“摳門兒”。比如我想吃根冰棍，得采用“牛皮糖”戰術，死纏爛打，把母親磨得沒轍了，她才會給我3分錢，買根最便宜的冰棍。

當父親回到家，小心翼翼地和母親說想買那件大衣時，她沒聽完就“翻車”了，義正辭嚴地問父親：“買這么貴的衣服干什么？家里生活這么困難，把過日子的錢用來買大衣，全家老少還吃不吃飯？”父親讓母親一頓數落，像個孩子似的站在那兒一聲不吭——看來那件海軍呢大衣只能成為他的夢想了。

父親的愿望沒能實現，那段時間他一直愁眉苦臉，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來。看著他那副樣子，母親又怎能不心疼呢？她也知道父親不是一個亂花錢的人。終于，還是母親動搖了，長長地嘆了口氣后，她從箱子底兒取出了自己多年來省吃儉用攢出來的幾十元應急錢，交給了父親。

父親受寵若驚——他太喜歡那件海軍呢大衣了。這么多年，他從沒跟母親要求買過什么，但這次他破例了，從母親手里接過錢就飛跑到那家信托商店，買下了那件夢寐以求的海軍呢大衣。

父親抱著大衣回到家里，忙不迭穿到身上，照著鏡子讓母親看。父親穿上這件大衣，真像是變了個人，精神極了。雖然心疼錢，但看到父親像孩子一樣興奮，母親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笑了。父親將大衣仔細疊好放到柜子里，要等過節時再穿。

以后的日子里，父親也只有在逢年過節、走親訪友時才舍得穿那件大衣。然而，這件大衣在我家只待了一年多。奶奶患重病需要用錢，萬般無奈之下，母親自作主張把這件大衣原價賣給了我的表姐夫，用賣大衣的36元錢給奶奶看病。

后來，父親再也沒有穿過他喜歡的大衣。每當看見表姐夫來串門時穿在身上的那件大衣，父親都假裝不經意地背過臉去。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心里不是滋味——那件大衣成了他心里永久的傷痛。直到現在，我還能夠時常回想起父親的表情。

母親每每提起這件事都感到很后悔。她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父親的，就是賣掉這件大衣，傷了父親的心。可當時家里太窮了，實在拿不出能夠換錢的東西。這件事情也成了母親永久的遺憾。

現在我已成年，經濟條件也越來越好了。我想為父親再買一件大衣，問他喜歡哪種款式。父親卻說什么也不要，他還告訴我們再也不要提起大衣的事……

華子摘自《北京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