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鳥事

瘦西鴻

蟲鳥事

蟲把頭深深地埋在草芥之下

偷聽地球旋轉的聲音

與自己扭脖子的和鳴

鳥則在天空中梳理白云

直到把自己的羽毛 梳理成風

所謂的飛翔 不過是為了換毛

一片葉子砸在蟲的頭上

使它失去天空 失去固有的安閑

借用外力 它居然把地球砸了一個坑

一滴雨洞穿了白云的胸脯

鳥在這個洞里進進出出

絲毫不憐惜白云的疼痛

人間繁忙 不關蟲鳥事

人們只關心生計 且在很多時候

都忘記了怎么生都是 為了死

寂靜菜園

狂風過后

時間骨折的聲音一直彌漫在

一片傾斜的菜園

寂靜 是橫豎捆住的繃帶

一只瓢蟲 在卷心菜的心口

打開一洞窗子 地球另一邊

黑暗中彌漫七彩的斑點

青菜和蘿卜 為了青白各自活著

一根絲瓜藤卻悄悄爬到番茄的窩里

連雷聲都進入靜音模式了

幾滴雨 在反復擦拭一只辣椒的初紅

蝸牛繼續背著人間的生計

沿著柵欄的樹枝 低低搖曳

一抹月光磨亮的刀子

輕易就收割了菜園的豐年

空虛

徒有空虛一詞 被空虛牢牢捂著

風伸出巨大的手掌 在人間摸索

手執玉扇的女子 扇子邊緣露出的目光

躡足走進了一扇門皸裂的縫隙

有時空虛又是一只壇子

披上時光的釉彩 里面裝滿陰影

塵世的敲門聲 驚醒了黃翅的蟋蟀

一條路偷偷拐進了寂靜

更多時候 空虛就是一雙鞋子

左依賴于右 右又屈服于左

而沒有哪一雙腳 可以踩準命運的點

沒有哪一個時刻可以 立足于地球原點

盒子記

有人用刀 笑著削一只盒子

木屑翻飛的年輪 卷成一片舌頭

落在一片雪里 像一張緘默千年的嘴

他先削掉盒子的一角 有憂郁的聲音

奔跑出來 去追他足前的一朵月光

而月光迅速隱進夜龐大的帳幔

他甚至削掉了一半的盒子

此刻秘密漏出來 是時間的骨架

纏著遺忘的繃帶

他慌忙把盒子合起來 把自己削成

一只木栓 他想把盒子牢牢釘死

但無論他怎么掙扎 他總是鉆不進去

寫詩的意外

這個灰暗的下午 他坐在房間里寫詩

他想把內心的光明 放出來

他有些胸悶 不停地咳嗽

咳嗽聲在冬天的曠野里越來越遠

他把自己咳得很空 咳成了一個漏斗

所有的灰暗砸下來 他膨脹著自己

紙上的詩 開始一行一節地生長

而手中的筆 墨汁也即將耗盡

當他放完所有的光明 便空成一只繭

灰暗住在身體里 獨自修煉 翅膀

然后飛出來 他的詩發表在時空的封面

卻完全違背了他寫詩的初衷

在靈魂的子宮里

一些影子被奔跑 一些影子被佇立

當天空落入巫術的水墨 視野中棲息的塵世

從宣紙的內部浮上來 宛如我前世的背影

躬身穿過時間之門 而這張無辜的宣紙

要承受多少空的穿越 才能找到最初的白

被玷污的現實 像兩個仇人找尋一生

卻在相遇的瞬間 忘記了仇恨

而兩個相愛的人 又在人群中丟失對方

此生無法碰面 到處散布著影子的泥濘

人生居然是這樣一副鏡像 萬千擁抱

不過孤獨一懷 甚至連前世來生的張望

也只是從灰繁衍到黑 又從黑還原到白

原來 在靈魂巨大的子宮里

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追尋

竟然如此偶然 又如此渺小

存在論

讓我大膽假設一次自己的存在

左眼堆滿刻著方塊字的泥塊

右眼飄浮起泡沫般虛擬的網絡

我會不會是一串古老的竹簡

或一張皺巴巴的白紙

鼻梁的鴻溝隔斷時代

也隔斷我思維的連貫

時間深處 我是裸露著存在的

荒漠與激流

而在時間之上 我只是一個人

一個異想天開卻無法 自我溝通與

和解的人

飛機上

這牽引我想象的藍是渾圓的

沒有天地也沒有天際線

只有藍充滿我的眼睛

飛機在藍里懸著

這劃傷藍的翅膀

有時候也會痛得發抖

脫離人群的我卻找不到孤獨

就這樣在地球上空

一寸寸看著大地后退

那些無法猜透心思的人

在大地上忙碌 他們絲毫也不理會

我對他們命運的猜測和擔憂

萬物生

從我所坐的陽臺，冒著熱氣的咖啡

可以看見綠植和樓宇

更遠處是山巒和太空

我忠實于所受的教育

服從于被命名的萬物

而我的疑問是太空和山巒

樓宇與綠植 它們似乎從未關注過我

我們只是與人打交道

萬物不過是我們的場景與道具

有一天我觀察一列螞蟻

額頭上全是汗水 從我陽臺爬過

它們目標明確 秩序井然

它們從不研究萬物

只是顧及著自己生活的一小部分

而萬物都是它們的神

庇佑和啟迪著它們 它們那么小

依然在萬物中出場

完成著一場曠世的演出

有些花未開先謝

比如一朵落在手掌的雪花

要怎樣去臆想 方能再飄起來

比如看見滿地落英

卻無法安慰的那珠抖動的樹枝

比如她哭泣

又不能摟著那起伏的肩膀

比如暗夜 一朵曇花驚醒弄堂

夢中哭泣的她仍未醒來

有些事是白白發生的

和牽掛沒有絲毫關系

責任編輯 楊煜